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傅沉舟走到床头,弯腰捡起从文档夹里滑出来的检查单。
纸张翻过来,黑白影像落进灯光里。
宫内早孕,约六周。
傅沉舟的手指压在检查日期上,视线顺着那行字停了很久。
浴室门突然打开。
宋晚栀头发上还沾着水汽,出来时看见他手里的检查单,脚步立即停在门边。
「放下。」
傅沉舟擡头看她。
「六周?」
「这是我的东西。」
宋晚栀走过去,伸手准备拿回检查单,傅沉舟却将手臂擡高,避开了她的手。
「孩子是谁的?」
这句话出口后,卧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宋晚栀看着他。
「傅沉舟,你连自己一个月前做过什么都忘了?」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擦过玻璃,床头那张婚纱照立在两人之间,照片里的宋晚栀正挽着他的手,笑得明亮又满足。
傅沉舟低头重新看向日期。
一个月前的生日夜,他们第一次越过了维持三年的界限。
那天以后,他确实开始提前回家,也曾想过这段婚姻或许可以继续,只是温以宁突然回国,将所有没有想明白的事打乱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今天才确认。」
「民政局的时候,你已经不舒服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
傅沉舟将检查单放在桌面。
「医生怎么说?」
「目前正常,一周后复查。」
「许南乔说孕酮偏低。」
宋晚栀眼神冷下来。
「你在门外偷听我打电话?」
「门没有隔音。」
「所以你又让周衡查我的行程?」
「你不肯说,我只能自己查。」
傅沉舟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我让家庭医生今晚过来。」
宋晚栀按住他的手。
「不需要。」
「孕酮偏低需要休息,你这几天还在连续工作。」
「医生已经给过建议。」
「明天的工作全部取消。」
「傅沉舟。」
宋晚栀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按灭屏幕。
「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
「我是孩子的父亲。」
「所以我会在作出决定以后通知你。」
傅沉舟看着她。
「什么决定?」
「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宋晚栀,这种事需要两个人商量。」
「需要承担妊娠风险的人是我。」
她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推开。
「我会认真考虑,也会听医生的意见,但最后的选择由我自己做。」
傅沉舟站在原地,西装袖口的栀子花折出冷光。
「你想拿掉它?」
「我还没有决定。」
「因为我们正在离婚?」
宋晚栀没有回答。
傅沉舟走到窗边,拨通周衡的电话。
「联系律师,明天撤回离婚申请。」
「傅沉舟!」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宋晚栀气得笑了一声。
「然后呢?」
「我们继续住在檀宫,你给我最好的医生、最安全的车和足够多的钱,等孩子出生以后,再扮演一对体面的父母?」
「我会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我不要责任。」
宋晚栀拿起桌上的检查单。
「我等了三年,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房子、股份,也不是一个会按时支付抚养费的丈夫。」
傅沉舟下颌收紧。
「我没有说只给你这些。」
「那你能给我什么?」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暖黄光线落在他的眉骨上,也照见他眼底短暂的迟疑。
傅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可以在几分钟内决定一场数十亿的收购,却无法在这一刻准确说出,自己对宋晚栀究竟是什么感情。
宋晚栀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你看,你还是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
「可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傅沉舟向前一步。
「至少在孩子的事情解决以前,不要办理离婚。」
「三十天后,我会准时去民政局。」
「宋晚栀。」
「孩子如果留下,你可以做它的父亲。」
她将检查单收回文档夹,拉上手包的拉链。
「但你不会因为它重新成为我的丈夫。」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睡,你们两个在里面吵什么?」
傅崇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宋晚栀与傅沉舟同时停下。
傅沉舟先走过去开门,只留出一道缝隙。
「工作上的事。」
傅崇山从门缝里打量他。
「谈工作需要关着门吵?」
「已经谈完了。」
「晚栀呢?」
「准备休息。」
傅崇山还想进来,傅沉舟却握着门把没有让开。
「医生让您十点前睡觉。」
「现在知道管我了?」
傅崇山哼了一声,扶着傅成安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傅沉舟才关上门。
宋晚栀坐在床边,将检查单压到枕头下面。
「这件事暂时不能让爷爷知道。」
「我知道。」
「还有傅家其他人。」
「在你作出决定以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傅沉舟拿起沙发上的薄毯。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不需要你迁就。」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他关掉房间里的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壁灯。
宋晚栀躺下以后,傅沉舟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却迟迟没有翻动屏幕里的文档。
凌晨一点,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宋晚栀捂着小腹坐起来,额角浮着一层冷汗。
傅沉舟立即合上电脑。
「哪里不舒服?」
「有一点疼。」
他走到床边,弯腰准备抱她。
宋晚栀擡手挡住。
「只是轻微坠痛,医生说早期可能会有。」
「现在去医院。」
「我刚刚起得太急,已经不疼了。」
傅沉舟仍站在床边。
「确定?」
「嗯。」
他替她倒了一杯温水,又将手机放到床头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再不舒服就叫我。」
宋晚栀接过水,没有说话。
傅沉舟回到沙发,却整夜没有真正睡着。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时,宋晚栀已经换好衣服。
楼下餐厅只准备了白粥、蒸蛋和几样清淡小菜,那盘傅崇山最喜欢的熏鱼也被撤了下去。
程曼仪看了一圈桌面。
「今天怎么全是清淡的?」
傅沉舟替宋晚栀拉开椅子。
「爷爷血压高,饮食需要调整。」
傅崇山满意地点头。
「总算知道关心人了。」
宋晚栀没有拆穿他,只喝了半碗白粥。
早餐结束,她陪傅崇山吃完药,便起身告辞。
傅沉舟跟着她走到院外。
「下午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一周后才复查。」
「把时间发给我。」
宋晚栀拉开车门。
「我会通知你检查结果。」
「我要亲自去。」
「傅沉舟,知道孩子的情况是你的权利,进入我的生活不是。」
她坐进车里。
「把离婚申请恢复。」
「已经让周衡停下了。」
宋晚栀看了他几秒。
「算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车子驶出老宅,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拍摄于八年前。
烧毁的汽车停在公路护栏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警戒线外,侧脸被火光照得清楚。
温启明。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消息。
【想知道林静姝为什么死,今晚十点,去她以前的工作室。】
【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