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叔叔……嗯……我这么叫您可以吗?」
亚莉那双淡青色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瞄着钟言,似乎是小手始终无处安放,一直在衣服上绞来绞去。
「……咋突然还降级成叔叔了?」钟言眼角抽了抽。
实际上他是很抗拒这么个称呼的,尤其是在听了那段毁童年小故事后,他觉得柜子叔叔这么个称呼,比柜子老头还毁童年——起码后者还占个「老」字,顶多被当成有心无力的老毕登,而不是偷摸爬人柜子的神秘慈善人士……
「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比我的叔叔于勒还要年轻好多呢,一直叫您老人,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亚莉小声叭叭,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
柜子后面加啥都奇怪好吧……
他也才大学毕业没几年,印象里还是被叫成哥哥的年纪,这突然被人叫成叔叔,心里多少感觉有点伤感,但看着这姑娘貌似也就到他胸口的个头,好像……又没啥毛病。
「你也别叫啥柜子叔叔了,我有名字,叫钟言就行。」钟言揉搓着眉心,试图挽救一下形象。
「好的……钟言叔叔。」亚莉说得小声小声的,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琢磨两秒,嘀嘀咕咕地自己高兴起来,「这样我就有两个叔叔了,而且还是个特别凶,一开口就骂人,能把人吓跑的叔叔,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可说到这,她又浑身一绷,怂巴巴地看向钟言,眼神里还带点侥幸:
「呃……钟言叔叔,您应该没听见亚莉说您坏话吧?」
「……」
钟言无语地看着那双清澈水灵,好像一点坏心思都没有的大眼睛,忽然有一种「被威胁」的微妙感……
感情这姑娘当着面把心里话当弹幕碎碎念出来的技能,不止是会在祈祷过程里触发……
能活着长这么大,没被人打死也是不容易。
不过这么近距离一看,他也明白那帮混混为啥会动歪心思了——棕色偏红的长发微乱地垂在肩头,裹着那张小巧秀气的脸蛋,以及那双浅青色像是蒙着一层湖水的眼瞳,虽然明显营养不良,脸颊都微微凹了进去,但底子确实就在这里,完全掩盖不掉。
再看那快要洗穿的粗布裙裹着单薄的身子,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穷人家懂事姑娘的模样,软乎乎的看着就好欺负。
「怎……怎么了吗?」亚莉明显是被盯紧张了,小手握得紧紧的。
「没啥。」钟言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家里的情况,仔细跟我说说。」
他又顿了顿,斟酌着补充了个像样的理由:
「你之前的祈祷,我只听到了第五天之后的……前面我在忙别的事,你大致从头说一下困难,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解决问题。」
其实他也没底,但眼下他的命运明显跟这姑娘绑在了一条船上,得把这姑娘喂饱了,他才能跟着吃饱。
亚莉点点头,低低的声音一点点说着:
「我们没有食物了,也没了收入,需要靠着教廷的接济活着,可那些根本就不够我们果腹……母亲又身患污染,到处花了很多钱都没有看好,家里的积蓄没了,可病却越看越严重,甚至到了需要切除的地步,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钟言皱着眉思考片刻。
那套教廷的治疗方式,他之前听的时候就觉得不靠谱,钱花光了病还没好是正常的,但看眼下情况,她们可能还在各种「土方子」上花了不少钱。
「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了吗,比如去工坊做工,或者是帮人干点杂活?」
亚莉摇摇头,声音更委屈:
「没有了,以前我还能在牧场做工,可是在母亲患上污染之后,牧场的主人说我会把污染带过去,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其实我们之前是有两块地的,以前都是母亲与叔叔在打理,但自从要债的频繁上门,叔叔出了海,母亲也渐渐起不了床,庄稼就再也没有收成了……再后来,就被他们抢走抵债了。」
钟言的眉头皱得更紧。
按理来说,讨债应该不至于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才对,除非就是单纯一点章法都没有。
但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回想到那帮混混嘴里冒出来的「指针」,听着总有一种……在用这种方式故意把人逼得走投无路,以达成某种目的的预感。
但目前信息还是不够。
他继续试着问下去:
「他们就没给你慢慢还债的时间?就这么把地抢走,你这里要啥都没有,他们到头来不还是亏钱么?还是说其实利息很高,他们早就收回了成本……还有,就算是种不了,你们没想过把地租出去?」
「其、其实……他们给了一定的期限……」亚莉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儿的时候把头埋得很低,「可是……这是我的问题。」
难不成是这姑娘受不了那苦?
钟言第一时间是这么想的。
但他也能理解,他小时候在农村的时候也见过,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确实不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能扛得住的。
亚莉的语气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我明明很努力了……去翻地、去浇水、施肥、除草,特别努力地做了要做的事情,可是……我越是细心照料,那些粮食就枯萎得越快……最后,一整片地都死了,连一棵草都没有留下……地也因为这个原因没人愿意租……」
她擡起头,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从小就这样,越是喜欢在意的东西,越是细心对待,越会轻易地坏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掠夺我喜欢的一切……起初只是玩偶,是盆栽里的花草,到后面……变成了庄稼,变成了人……
「是的,镇上的人都说我是个灾星,跟我有瓜葛的人都会受到牵连……说是因为我,我的家人才会接连遭遇不幸,于勒叔叔才会不愿回家,也因为我,父亲才会欠下那么多钱……把我丢在这里自己跑了……我知道的,就连牧场主人不要我,也有这个的原因……之前只是因为他是于勒叔叔的朋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已……
「可是……我明明没有任何坏心思,我……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希望我也能好好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越来越不好了呢……是不是神明讨厌我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压抑已久无处发泄的委屈,终于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了一个能够宣泄的豁口。
钟言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哄或是去安慰,他觉得这种发泄的过程是有必要的。
他也差不多捋清楚了大致情况。
欠债的爹。
生病的妈。
卷款出去创业,至今杳无音频的叔叔。
以及倒霉的她。
内忧外患全齐了。
但问题是,这倒霉孩子这也太倒霉了。
一个人再倒霉,也不能种啥啥死,玩啥啥坏吧?这已经不是倒不倒霉的事儿了,简直就是因果律武器。
可是回想到之前那帮混混,临走时倒霉的模样……又觉得,好像一点也不夸张。
这姑娘的倒霉,怕不是那种敌我不分的范围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