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而闪现的支离破碎的记忆没有带给过姬融雪任何好处,它的每一次出现,都昭示着心脏窒息般的绞痛。
犹如附骨之蛆,无法摆脱。
这样的病痛在三年前出现的极为频繁,因为他曾经总是不知死活的去探究那些失去的记忆,想记起自己到底是谁。
可每一次尝试回想,都会受到诅咒反噬一般的剧烈心痛。
最严重的一次心疾反噬时间长达六天。
身体难以负荷的剧痛让他疼晕了过去,连夜发起了高热。
此后连续六天都处于高烧昏迷,意识不清的状态,期间持续出现咳血、惊厥、抽搐等症状,据看护者说,差一点他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幸最后他还是醒了过来,醒来后,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让姬融雪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可能会因为记起这些遗忘掉的记忆而死。
可他想活着。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姬融雪只求当下。
他宁愿一无所知的活下去,也不想清醒的为过去陪葬。
在他被幻象和剧痛折磨的意识不清时,亓晏也没闲着。
他一把抄起姬融雪,径直一脚踹开了虚掩的包厢门,不顾在场众人惊诧各异的神色,冷静道:「劳驾各位先腾个位置给病患躺躺,顺手的话再打个120,他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
热心市民亓先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见义勇为的举动,在包厢内掀起了怎样的惊涛巨浪。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暗潮涌动。
最后还是组局的卓博艺率先起身抢先开口:「要不先放这边空沙发上?」
「哎,这不是……」看清亓晏怀里的人,有心直口快的当即就想说出口,被身旁人一记肘击又咽了回去。
「来来来亓哥,我帮你扶!我帮你扶! 」
「我来我来!」
「都先让让,别碍事。」
人群七手八脚的围了上去,最后一套安置下来手忙脚乱。
「亓老师……」李泯景连前排都没混进去,惨兮兮的被隔绝在外,怎么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么个发展。
早知如此,他打死都不会让赵走走过来。
亓晏正掏出手机准备打120,随口谢了一下过来帮忙的人:「谢谢大家热情的帮忙,我……」
「亓哥,人醒了!」
「什么,醒了?」亓晏拨号的手一顿,忙上前查看。
观察后再三询问,确定对方没什么大碍,只是陈年旧疾,并不需要急救后才收回了拨打120的念头。
亓晏没再多问,只道:「行,没事就行。」
正在此时,一阵欢快近乎聒噪的手机铃声回荡在众人耳边,仿佛魔音穿脑般刺激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你健康生活美——】
「……」
亓晏脸无表情按停了电话铃:「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刚走出包厢顺手带上门,电话另一头急促的声音就迫不及待传了出来:「坏了亓晏,出大事了!」
「 金光寺里跑了只千年画皮妖,好几年前的事了,金光寺的管理员怕被追责,一直强压着没有上报。那只画皮妖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逃出来这几年都挺安分,让金光寺那边一直瞒到现在,最近却突然大开杀戒,连犯36件命案,金光寺那边眼看着实在压不住了,刚才上报过来。」
「真他大爷的晦气,屎到临头了才想起来找纸,让那么多条无辜人命为了他的一己之私买单。」
亓晏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乔听雨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继续道:「已经联系了联邦进行处理,联邦那边把捕捉画皮妖的任务派给了局里。」
「这不,你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终于有处使了。」
「根据联邦提供的可靠消息,那只逃走的画皮妖就在海城,你刚好在那儿就给顺手处理了呗,正好还能赶上你后天回来。就当你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给那帮老家伙立立威。」
亓晏轻声重复道:「……嗯,顺手处理。」
电话那边的乔听雨没有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仍旧喋喋不休的给他画着饼:「只要你处理的足够快、准、狠。拿那只画皮妖杀鸡儆猴,手段残暴一点,狠一点,震慑住那帮小兔崽子,看局里谁还敢不服你这位空降的妖督局局长。到时候你可就是局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啊呸,第一妖了!看以后谁还敢跟你叫板,这不得狠狠打管理局那帮老家伙的脸。」
亓晏只是笑:「说的真好啊,我要是个脑残就真心动了。」
红艳薄唇漫不经心的说着,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起伏,仅仅一句话就让对面彻底破防。
「你说,妖督局一年的年薪,够我一天出场费的零头吗?」
乔听雨:「……」
不够。
按照亓晏现在的咖位,他的商业活动报价在689万联邦币每小时,也就是说,如果一天24小时算满,那这将是一个难以估计的可怕数字。
别说零头了,零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天杀的,老子要报警抓你!你怎么能用金钱玷污我们高贵的职业,你工作难道就是为了赚钱吗?这是为人民服务,懂不懂?虽然钱少事多离家远,但这都是……」
乔听雨做贼心虚的声音越喊越高,甚至激动地带上了颤音:「这都是值得的!」
「你不要把金钱看得太重,为人民服务是最重要的,什么钱不钱根本不重要!」
「钱少怎么了?钱少就能不干了吗?但凡能跑我早就跑了?」
亓晏没应声。
「你都已经想不开答应了,撂挑子是不可能的,往好处想,咱大小也是个局长不是吗?整个华东区的妖都归你管,也算是没白辛苦,多少也混了个官当嘛。」
「你又不缺那点钱,咱就别这么斤斤计较了,好歹还有点权不是吗?」
闻言,亓晏笑了出来,长眉舒展,眼睫弯下一个动人的弧度。
窗边倾泻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清晰分明,眼睫在深邃的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艳丽的活像朵末满尖刺、锋芒毕露的红玫。
漂亮的唇一张一合,话语间溢出的刻薄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哦,原来我是回来当局长的啊?我还以为是当畜生呢,这么对我。」
「知道的,我是考公上岸吃上了国家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上赶着去当牲口,脚一落地就是围着磨盘打转。」
「早知道我就死国外了。」
电话那边又是短暂的沉默。
安抚话说了几句,乔听雨继续画饼:「知道你辛苦了,但是你再辛苦辛苦,等把那些老不死的古董都熬上天,将实权握在手里,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画皮妖的数据给你发过去了,记得看。」
临了又不放心的补充说:「对了,画皮妖极善伪装,杀人后会剥下人皮重新绘面,因为天生爱美,它会挑自己生平所见最好看的脸来画。可以重点找容貌格外突出的人查验 ,毕竟人皮会掩住画皮妖身上的妖气,不像普通妖那样凭妖气好找。可这类东西天生怕火,如果发现可疑的人,不妨用火试试。不用真烧,让它稍微靠近点火,自己就会现原形的。」
亓晏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包厢门口,似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电话挂断,他才重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收起手机又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