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在蝶屋住满一个半月的时候,终于被蝴蝶忍「请」去见了产屋敷耀哉。
说是请,其实更接近于一种温柔的绑架,蝴蝶忍笑眯眯地说「主公想见你很久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替她挑了一身衣裳,又亲手帮她整理了那一头长及大腿的白发,发尾那抹粉被仔细地拢在身前,像是在打理什么珍贵的织物。
林稚由着她摆弄,心里倒没什么抗拒,毕竟这一个多月来她吃蝶屋的、住蝶屋的、用蝶屋的药材炼丹炼到手软,见见这地方的主人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见面的地方不是哪间厅堂,而是一座被紫藤花包围的宅院,廊下铺着洁净的木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线香气息,阳光被纸门晒成柔和的暖色,落在廊前那个跪坐着的青年身上。
产屋敷耀哉比她想像的年轻得多。
黑色头发服帖地垂在耳侧,面容清瘦,眼睛是闭着的,身量不高不矮,穿着一件素净的和服,整个人像是一株被精心养护的瘦竹。
他的身旁跪坐着一位容貌端丽的白发女子,想必是天音夫人,神色温婉而沉静,看向耀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
林稚被蝴蝶忍引到廊前站定,蝴蝶忍先跪下行了一礼,声音轻快而恭敬:「主公,林稚带来了。」然后她侧过头,用眼神示意林稚照做。
林稚低头看了看那个跪坐的姿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繁复的衣裙,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跪坐这个概念。
不是不愿意,是骨子里就没有这个动作的存盘。
就像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是做什么的,但身体记得怎么弹琵琶、怎么结印、怎么在战斗中闪转腾挪,唯独跪坐这件事,她的身体给出的反馈是一片空白。
她想了想,干脆利落地盘腿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倒是落落大方,只是在一众正襟危坐的柱们中间,活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鸭子。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一道暴怒的声音从侧方炸开来:「无礼之徒!见到主公竟敢如此放肆!」
林稚循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白发紫瞳的青年正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她,脸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几道狰狞的伤疤,胸口剧烈起伏着,周身的气息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不死川实弥,风柱,她听蝴蝶忍提过这个名字,评价是「脾气不太好」。
此刻这位「脾气不太好」的风柱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仿佛林稚盘腿坐下这件事是对他祖宗十八代的侮辱。
「实弥。」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不死川实弥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手虽然还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林稚看看实弥又看看耀哉,大约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这位主公在这些柱们心中的分量,比她自己想的要重得多。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解释一下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腿它有自己的想法。
实弥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威胁:「你是什么来历,凭什么在蝶屋白吃白住这么久,见了主公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林稚仰头看他,忽然笑了:「我是什么来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在蝶屋帮了多少忙你去问问蝴蝶忍就知道了,至于礼数,我是真不会跪坐,你要教我吗?」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教之前能不能先把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收一收,吓到花花草草多不好。」
实弥的额角爆出一根青筋。
他这辈子跟鬼打架、跟柱切磋、跟任何人说话都是用拳头和刀开路,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跟他擡杠,尤其是一个来历不明、见了主公不跪、还敢盘腿坐着的白毛丫头。
他的刀终于拔出来了,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风之呼吸的起手式已经摆开,周身的气流开始旋转,卷起廊下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实弥。」
产屋敷耀哉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但这一回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说了,不必勉强她。」
「主公!」实弥咬着牙回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这等无礼之人……」
「她说不会跪坐,那就是不会。」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不疾不徐,「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动怒?」
实弥的刀停在半空,进退两难,林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风柱虽然凶巴巴的,但对主公的忠诚倒是实打实的,这份忠诚甚至有点可爱,当然这个想法她不会说出口,说了估计他的刀就真的劈下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要不这样吧,你非要打一架才消气的话,我奉陪就是了,但咱们先说好,打坏了东西你得赔。」
实弥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你说什么?」
「我说打一架。」
林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顺手把垂到身前的一缕白发撩到耳后,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反正你从看见我第一眼就想揍我了,我也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一举两得,多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弥反而被气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凶狠,像是一头被挑衅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的低吼。
他把刀收回去又重新拔出来,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庭院中央的空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行,那就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白毛丫头有什么本事,敢在柱合会议上撒野。」
林稚跟着他往庭院走的时候,余光扫过廊下坐着的那些人。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端坐在那里,泪流满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声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宇髄天元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头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嘴角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笑容。
伊黑小芭内抱着他的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条蛇吐着信子,像是在评估猎物的成色。
时透无一郎坐得离众人稍远一些,那双朦胧的眼睛倒是难得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富冈义勇跪坐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左手却已经按在刀镡上。
炼狱杏寿郎笔直地坐着,金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唔姆!实弥要和这位姑娘切磋吗?有意思!」
那声音洪亮得把廊下栖息的一只鸟都惊飞了;蝴蝶忍坐在角落里,笑容一如既往地恬淡,手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那个小本本。
林稚假装没看见那个本子,收回目光,在实弥对面站定。
两人相隔大约十步,风从庭院东边的竹林里穿过来,拂动林稚的裙摆和实弥那头乱蓬蓬的白发。
实弥握着刀,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此刻就是一道已经卷上天的飓风,风之呼吸的剑势在他身上凝聚成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压迫感,空气开始流动,树叶沙沙作响,连脚下的碎石都被气流推着往外滚。
林稚不慌不忙地把手擡起来,水晶琵琶在掌心凝聚成型,琴身通透如冰,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的手指搭上琴弦,内力无限,那种充盈的感觉让她几乎想长叹一声,一个半月了,从雪地里醒来时的虚弱到如今气血充盈、内力满溢,她终于又回到了全盛状态。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甚至有点感谢实弥这个暴躁老哥送上门来当陪练。
实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