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中国古代,有识之士就十分注意实践在学习中的作用。在治学之道上,有一句流传很久、影响很广的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毛泽东,这个中国农民的儿子,在长期的劳动实践和广阔的天地中汲取过丰富的营养,更能体会到行与知的相互关系。
1915年,毛泽东在给同学萧子升的信中说,读书,不但要善于读死的书本,还要善于本;不但要会读有字之书,还要会读“无字之书”。所谓“活”的书本、“无字之书”,就是千姿百态的社会实际和社会实践,就是千千万万个具有丰富的社会活动和实践经验的人民群众;所谓本、读“无字之书”,就是要深入社会实际,参加社会活动,拜人民群众为师,了解他们的生活,学习他们的经验。
为了丰富自己的实践经验,更好地掌握学到的知识,毛泽东在长沙读书期间,经常利用节假日和别的空余时间,走出校门,到农村去,到人民群众中去进行社会调查,了解农民的生产、生活情况,了解各地的历史沿革、地理概况、文物遗存、风土人情和风俗习惯,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同时也为了体验下层劳动人民生活的艰辛,在搞社会调查时,毛泽东和他的伙伴们主要地采取了“游学”的方式。
游学,是旧社会有志读书但经济困难的学问人一种寻师求学的方式。其主要办法,是遇到机关、学校、商店或有名望的人家,就作一副对联,用红纸写好送去,求得一顿饱饭、一夜留宿或几个赏钱。也有一些没有出路的落魄文人,靠这种作对联送人——“打秋风”的形式维持生计,其实质是一种变相的行乞。在长沙求学时,毛泽东就当过好几次“游学先生”。
那是1917年7月中旬,毛泽东邀集萧子升和准备回安化老家度暑假的同学萧蔚然,从长沙动身,徒步游历了宁乡、平江、浏阳等五个县,进行了广泛的社会调查,接触了各方面的人士。
毛泽东和他的同伴们,身上不带一文钱,全靠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去克服设想到的和没想到的困难。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没有路费,渡江困难。
毛泽东一行出了长沙小西门,刚登上行程,滔滔湘江就横在他们的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怎么办?游过去!毛泽东自幼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晚年尚能横渡长江,一条湘江又岂在话下!但同行者并不全会游泳,况且他们都还带着行李,弄湿了怎么办?那么,只有乘船了。当时湘江上根本没有桥梁,不会游泳,只能坐船。湘江上摆渡的小船来来往往,倒也方便,坐一次两个铜板,收费也算便宜,但即使是这两个铜板,毛泽东他们也拿不出来,因为他们身上一文钱也未带,是地地道道的“游学先生”。
怎么办?他们商量了一下,先过去再说。
一叶扁舟刚刚靠岸,一群乘客便迫不及待地涌到船上。当上满14个人时,船夫喊了声“开船”,同时把手里的长竹篙往岸上使劲一撑,船便像离了弦的箭,转眼间就到了江中央。这时候,船舱中走出一位端着盘子的姑娘,挨个向乘客收费。每位乘客两个铜板,丢在盘子里叮当作响。忽然,铜板落盘的叮当声停止了,三个青年不好意思地站在姑娘的面前,一脸的歉意。
“很对不起,我们没有钱。”高个子的毛泽东说话了,“请你先带我们过去,一个月后我们会加倍偿还你们的。”
船夫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三个青年,听他们的语气倒是很恳切,但一个月后他们果真能付钱吗,这么多的乘客到哪里去找他们呢?船夫就是靠收取渡船费生活的呀。
“不行,坐船必须付钱,不然的话,你们可以先留下一把雨伞!”
湖南的七月,高温多雨,雨伞就是移动的房子,没了雨伞怎么走路呢?
这时候,乘客中走出一位和蔼的老人,愿意代为这几个学生付上船费,其他乘客也都纷纷表示愿意捐款。毛泽东却和同伴们走到船夫面前,客气地说:“划了大半天船,您一定很累了,请您休息一下,我们替您划过去。”说着,他们就接过船夫手里的长竹篙,使劲地划起来。小船载着同舟共济的人们,很快就到了彼岸。上岸后,毛泽东和同学们向船夫莞尔一笑,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再见!”
克服了渡江的难关,便是饥饿的难关。这是经常性的难关,也是必须克服的难关。渡过湘江之后,他们走了一天的山路,来到了一个山庄。山路边,开着一片小小的饮食店。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脚底也让山路磨得打满了泡,顿时,都觉得饥肠辘辘,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出来游学的呀!
毛泽东和同学们打听到小店后面的山坡上,住着一位姓刘的绅士,清朝时做过翰林,后来告老还家。他对诗文很有造诣,家中生活也很富裕。
于是,毛泽东和同学们便想了一个办法——写一首诗送给刘先生,用含蓄的语言表明来访的目的。
毛泽东和同学们很快地写好了一首诗:
翻山渡水之名郡,
竹枝革履谒学尊。
途见白云如晶海,
沾衣晨露浸饿身。
诗中的“名郡”、“学尊”都表示了对刘氏的尊重,“白云如晶海”更是赞誉了他能摆脱俗事的缠绕,隐居高山云海的脱凡品格;“翻山渡水”、“竹杖草履”、“沾衣晨露浸饿身”则清楚地反映了学子们求学的艰辛和目前的处境。
诗写好后,签上了他们的真名,并装在写着“刘翰林亲启”的信封里,通过门房送到了刘家。
刘先生读了他们的诗,非常高兴,在书房里亲切地接见了这三个青年,同他们谈论了古典经籍及其注疏问题,并赠送给他们一个包着四十个铜板的红纸包。
他们拿出其中的几个铜板,饱饱地吃了一顿晚饭。
毛泽东一行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想办法克服困难,继续前进。一路上,他们时而到同班同学家里聚居,时而到劝学所和小学校去送对联,时而找农民了解生产、生活情况,时而走访饱学之士谈论经书,时而游历名山大川,领略大自然的美好风光,时而拜谒古刹名寺,同高僧们谈经论道。在宁乡县的黄材镇,他们还了解了当时农村小集市的贸易情况,替一些店铺写了招牌。后来,他们来到朋友何叔衡家,受到何家全家人的热情接待。他们在何家住了几夜,看了何家的猪圈、牛栏、菜园和稻田,了解了何家的经济收支与生活状况及何家的历史,走访了何叔衡的堂兄弟和附近的农民。在紧张的考察活动中,毛泽东还坚持每天清晨早起,到野外去做“六段操”、看书、追记笔记。
一天,毛泽东一行来到一位姓王的老头家里。王老头小时候上过几年小学,后来又到县衙门里当过几年守卫的差使。毛泽东和他交谈了很长时间。王老头问毛泽东他们说,天气这么热,你们出来干什么?毛泽东答道,我们的家境都不好,又想出来旅行,惟一的办法就是“游学”,一路乞讨。王老头说,当叫花子并没有什么不好,叫花子也是人,而且是诚实的人,比当官的要诚实得多。他告诉毛泽东,当官的多数都不廉洁。王老头说他当年在县衙门当守卫时,就看到县太爷满脑子想的就是钱,谁想打官司,都得给他送钱送礼,谁送得多,谁就能打赢官司。县太爷所审的每一个案子,都是送礼多的一方赢。
毛泽东听了很惊讶,就问:“县太爷不怕被人告发吗?输官司的一方有理变成了无理,就不会到省城告他一状吗?”
王老头气呼呼地说:“怕什么,他不会在乎的!在省城里打官司比在县城的花费更大。没有足够的钱去贿赂县官,在省城里就更没有打赢官司的希望了。连在县里贿赂县太爷的钱都拿不出来,怎么能拿得出到省城里行贿所需要的钱呢?更何况,官官相护,谁肯为平民百姓说话呢?”
王老头的话在毛泽东的心里激起了万丈怒火。他深深感到官场的腐败、社会的黑暗。他慨叹:“这是什么世道!”
毛泽东一行在考察中十分注意广泛接触各方面人物,深入了解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他们一行三人,来到宁乡伪山密印寺,拜访了寺里的方丈,向他询问了全国的寺院、和尚的数量和分布情况以及佛教方面书籍的出版情况,讨论了佛家的经义和儒家的经典,参观了佛殿、菜园、大厨房、斋堂和寺中的其他地方。他们在这里受到了很好的礼遇。老方丈与他们共进晚餐,众僧人纷纷请他们在扇子上和卷头上题字留念。
毛泽东一行离开宁乡到了安化县的司徒铺,萧蔚然回了家,毛泽东就和萧子升二人继续“游学”。
当时,毛泽东身穿浅蓝色单长衫,手拿雨伞,背上背着一个略现蓝印花的灰白色包袱,风餐露宿是经常的事。在去安化县城的路上,毛泽东和萧子升曾露宿河滩。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皓月当空恍如白昼,一条小河从他们的脚底下涓涓流过,白色的沙滩上覆盖着圆圆的鹅卵石,清晰地印着两条长长的人影。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他们还在缓缓地走着。
突然,毛泽东提议说:“咱们今晚在这儿过夜怎么样?这沙岸不是很舒服的床吗?”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就让蓝天作我们的帐幔吧。”
“那棵老树是我们的衣柜,现在且让我把包裹和雨伞挂到衣柜里。”毛泽东一边说,一边拿起两个人的行李,挂到身边的一棵老树的树枝上。
“啊!这月亮不就是一盏大灯吗?我们就趁着这灯光睡觉吧。”
他们又搬来两块又大又平的石头当枕头。但这两块“枕头”太高太大,他们又刨开沙子,埋下去一半。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毛泽东风趣地说:“沙地当床,石头当枕,蓝天为帐,月光为灯,老树为柜。”说完,就和萧子升一起倒地而卧,并齐声称赞非常舒服。
刚刚躺下,萧子升又起来了,他说在睡觉之前得到河边去洗洗脚,并说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如果不洗,就睡不好觉。毛泽东笑着说:“你还要保持你那绅士的习惯呀?你是一个要饭的绅士呢!”并说:“你今晚就试试不要洗脚,还能不能睡得着!”
毛泽东和萧子升到了安化县城,查阅了安化县志,到东华山瞻仰了农民起义烈士墓,调查了清代黄国旭领导的农民起义。他们在安化县还有一个三顾夏先生的故事。
安化县劝学所所长夏默庵时年六十四岁,是一位饱学先生。他早年毕业于清代两湖学院,学识渊博,喜吟诗作对,著述颇丰。但夏先生性情高傲,一向不理游学之人。毛泽东两次求见,均被拒绝,但他并不灰心,又第三次登门。夏先生见来人态度诚恳,只得开门相迎。但他还要试试来人学问深浅,于是写了一条原对放在桌上。上面写着:“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毛泽东拿过笔来,饱蘸浓墨,即书属对:“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夏先生眼看着毛泽东写完,不禁大吃一惊,对联胜过出联,而且气势非凡。夏先生连声称好,给他们提供食宿,同他们昼夜长谈,还给了他们八块银元。
毛泽东在安化县城游览了孔圣庙、培英堂、东华阁、北宝塔等名胜古迹,观赏了古代计时工具“铜壶滴漏”,并在北宝塔的七层塔壁上挥毫题词:“伊水拖蓝,紫云反照;铜钟滴水,梅岭寒泉。”还给县城的“鼎升泰”、“谦益吉”、“云集祥”等商店送了对联。
离开安化,毛泽东和萧子升还到了益阳和沉江县城。
8月16日,毛泽东和萧子升回到了长沙。打开包袱一看,还有两块多钱的剩余。为了纪念这次有意义的活动,他们二人还特意穿着旅行时的草鞋和衣服照相留念。这次“游学”,历时月余,步行近千里,考察了长沙、宁乡、安化、益阳、沅江5县城乡,写下了许多笔记。老师和同学们传阅了他们的“游学”笔记后,纷纷称赞他们是“身无半文,心忧天下。”
后来,毛泽东回忆这次社会调查时说:“一年夏天,我开始在湖南徒步旅行,没有花一个铜板。农民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地方睡觉,所到之处,都受到款待和欢迎。”他还有一次回忆说:“考察时萧子升放不下架子,只写对子,不送对子,我帮他听差,只好去送对子。人家拿钱,一块也好,一串也好,我总不争,不受对子只拿钱的我就不要。”
1918年夏天,毛泽东还和蔡和森一道前往湘阴、益阳、岳州等地,徒步周游洞庭湖畔部分地区。他们各带一把雨伞,伞把上缠一条毛巾,脚上一双草鞋,连包袱都没带就出发了。临走时,和森对母亲和妹妹蔡畅说,我们三两天就回来,谁知他们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他们从岳麓山出发,走荣湾市,沿途了解各县的地理环境和风俗习惯,以及农民的生产、生活情况,地主和佃户的租佃关系和收租、交租方式,贫农所受的压迫和剥削情况等。刚开始农民们有点怀疑,见他们既不像以往送字游学的先生,又不像叫花子,也不像算八字的。但他们和农民一接近,就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农民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住宿。有时找不到食宿的地方毛泽东和蔡和森就露宿野外,吃山楂、蔷薇果等东西。
社会调查活动,使毛泽东更加了解中国城乡社会,知道了广大人民的疾苦,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增强了他不怕困难、吃苦耐劳的精神,培养了调查研究的作风,为他后来担负中国革命和建设的领导重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