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沙城的南门,有一座秀丽的山峰,这就是著名的妙高峰。妙高峰下偏南一点,有一块高敞的地方,人称“书坪院”。“书坪院”新建了一座颇具规模的西洋式楼房,楼房周围矗立着一圈铁栏杆围墙,围墙外面铺了一条临街的小马路。这,就是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在这里,毛泽东度过了四年学校生活。
1913年春天,刚满十九岁的毛泽东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学校。他在入校之初,就受到了学校的高度重视。校长在看了他的作文之后,十分感慨地赞叹道:“这样的文章,我辈同事中有几个做得出来。”
1914年春,第四师范合并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毛泽东的学习条件得到了进一步的改善。这里环境幽雅,校舍宽敞,藏书丰富,更重要的是,还有许多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思想开放的好老师。
当时中等师范的学制是预科一年,本科四年。毛泽东在考入第四师范学校,读完了一年预科后,并入第一师范学校。但由于四师是春季始业,一师是秋季始业,所以毛泽东到一师后,仍被编入预科三班,重读预科半年。到1914年秋,他被编入一师的本科第八班。
进入一师后,毛泽东充分利用这里的良好条件,更加刻苦认真地发愤读书。这时候,他读书的目的已经十分明确,就是为救国救民而储才储能,就是要探求人生的真谛和救国救民的根本途径。他主张青年人要有高尚的理想、远大的志向,而人之所谓立志,就是要追求真理,为实现真理而斗争。他认为“终身未得”真理,就是“终身无志”。他觉得青年人应当从国家及天下大事着眼,把自己的学习与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前途和人民的幸福联系起来。他和同学们共同勉励,为挽救中国之危亡,为建设中国之未来而储才储能,要做确有真才实学的救国“奇杰”,不做“金玉其外,不学无术,专为自己而生活的小人。”他与朋友们约定“三不谈”:不谈金钱,不谈男女之间的问题,不谈家庭琐事。他觉得应当谈论和关心的是大事,即“人的天性,人类社会,中国,世界,宇宙”。
从救国救民、储才储能的目的出发,毛泽东的学习十分刻苦认真。每天他都早早起床,做完冷水浴或其他运动之后,就开始读英语,从上午八时到下午三时都在教室学习。上课时,他总是端坐静听,认真思考和作笔记。课余时间也没有丝毫的松懈,或是到阅览室看书,或是找老师请教,或是找同学讨论,从来都不闲着。晚上熄灯之后,他就到茶炉室或走廊里,借着微弱的灯光读书。为了看书方便,他还自备了一盏灯放在床头,下面垫上一节竹筒,常常坐在床上看书,有时甚至彻夜不眠。
为了锻炼自己在各种环境下读书和思考的能力,毛泽东有时只身到学校后山的妙高峰上“静中求学”;有时又故意到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的长沙城门口“闹中求静”去看书。
博览群书,广泛涉猎,是毛泽东读书的一贯特点,在一师读书时也不例外。他不拘泥于学校规定的几本书,而是广泛浏览他认为有用的各种书籍。毛泽东最喜欢的自然是中国历史,但社会科学方面的其他书籍。包括诸子百家、诗词曲赋,稗史小说、近人文集和外国的哲学、经济、文学书籍他也无不浏览。
毛泽东读的书实在太多了。他把有限的生活费都积攒起来买书,买不起新书,就到古旧书店和书摊上去买旧书。旧书中有残缺的就细心地将它抄写裱糊好。他的经济实在太拮据了,即使旧书也买不了几本,于是,就向老师和同学借阅。为了保存和查阅方便,书中的重要内容,也都摘抄下来,甚至整本摘抄。毛泽东的一个同学曾经借阅过他抄录的七本西洋伦理学,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看完。毛泽东抄书的功夫于此可见一斑。
毛泽东不仅学习目的明确,学习态度刻苦认真,而且创造了一套科学的学习方法。
他认为,在学习中,既要注重自己看书,独立钻研,独立思考,也要注重讨论和交流,这就是所谓的“勤学好问”。他特别强调,在研讨学问时,要提倡说真话,反对说假话,既不要怕伤和气“取同于君”,也不要怕丢面子而将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而是要畅所欲言,广泛交流,通过讨论使大家都取得“真知”、“真理”。为了这个目的,他和蔡和森、陈昌、张昆弟等同学在杨昌济老师的指导下,于1915年上半年组织了课外哲学学习小组,开展讨论,交流学习心得,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在各科知识的关系上,毛泽东认为:“为学之道,先博而后专,先中而后西,先普遍而后专门。”他觉得“通为专之基,新为旧之基”。就是说各科知识都要具备,才能做专门的研究工作;在学习的顺序上,应该是先学一般知识再学专门知识,先学中国的再学外国的。他还认为,在学习中,既要学习外国历史,更要学习中国历史;既要学习西洋科学,更要学习中华国学。他特别强调,读历史古籍,必须联系现实,掌握要领,抓住重点。
在积累知识的技巧上,毛泽东认为,学科多如繁星,知识浩于烟海,有志之士应博览广学,日积月累。但仅有“博”还不能深入,还必须学得“精”。而要学得精,关键是要有条理,即把各种学问划分为科,再在一科之中分出界、门、纲、属、种,这样就便于掌握了,而要学得既博且精,必须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对于恒的问题,毛泽东曾经写过这样一副对联:“贵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
在学习方面,毛泽东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和独特的风格。他历来十分重视自学,认为自学能扬长避短,是获得有用知识的有效方法。但是,毛泽东从不轻视教师的作用。他十分尊重老师,注意虚心向老师求教,听取老师的意见,与很多老师建立了终生不渝的深厚情谊,从许多老师良好的思想、品格和言行中,受到了深刻的影响。
在第一师范读书时,毛泽东同杨昌济、徐特立、方继夏、王季范等老师都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并从他们身上获得了深刻的教益。其中对毛泽东影响最深,关系最为密切的是杨昌济先生。
杨昌济,又名杨怀中,因其世居长沙东面的板仓,又被称为“板仓先生”。他出生于书香门第,外祖父出身进士,做过清朝国子监学录。他曾在日本留学六年,在英国学习四年,并考察游历了德国、瑞士等国。回国后,他不满于现实,立志改造中国,便致力于教育事业,决心为国家培植人才。他在第一师范教伦理学、逻辑学、心理学、哲学等课程。杨先生学识渊博,作风正派。他的朋友和学生都认为他简直是孔圣人再世,于是,大家都尊称他为“孔夫子”。
杨先生外柔内刚,不善辞令。他初到一师上课时,还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那是一个新的学期开始时,学生们议论纷纷,都说有一位学贯中西、通古博今的优秀教师来给他们上课,大家的心情都很激动,盼望着快点见到这位闻名遐迩的人物。上课的铃响了,只见一位五十开外的人慢慢地走进教室。他的脸色黧黑,眼睛小而深陷,说话也不灵便。上了讲台,他掏出讲义,一字一句地照着念,既不重复,又不讲解,还让大家讨论。一堂课下来,学生们大失所望。这哪里是讲课呀,分明是念课。一个星期过去了,大家意见纷纷,各班班长召开联席会议,一致要求校长敦促杨先生改进教学方法。两个星期之后,班长们再次聚会,有人建议干脆要求校长辞退杨先生,若校长不同意,就举行罢课。但也有人提出尽管杨先生说话欠流畅,但写的讲义却很有价值,同学们只要阅读他的讲义便能解决问题,还是耐心地等到学期末再说。结果,不到两个月,凡是听过杨先生课的人,无一不称道他,敬重他。因为尽管他寡言少语,却言简意赅,正是孔子《论语》式的风格。不到一年,全校的学生都很欢迎他,长沙各学校也纷纷聘请他,甚至远在岳麓山脚下的中学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于是,这位“第一师范的孔夫子”便闻名长沙全城。
毛泽东对杨昌济先生十分崇敬,常常去拜访他,向他求教。
那是1916年的暑假期间,杨先生在板仓的家中度假。一天,毛泽东冒着酷热,从长沙城出发,步行了十二华里,到杨先生家中拜访。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去板仓。他以极大的兴趣浏览了杨先生的藏书,特别是杨先生所订阅的新书报刊,并向杨先生请教了一些学术问题。谈话中,杨先生告诉他,距板仓四十多里路的地方,住着一位从日本留学归来的柳午亭先生,是一位体育运动的热心倡导者和实践者。那时,毛泽东非常热衷于体育问题的研究,非常急切地想见到柳先生。于是,他便在第二天,请了一位农民带路,前去拜访柳先生,受到了柳先生的热情接待,他们进行了广泛的交谈。后来,毛泽东怀着喜悦的心情向杨昌济先生说,此行收获颇丰,柳先生在体育的研究和实践上都有很高的造诣,许多地方值得效法。
在一师时,给予毛泽东影响较大的还有徐特立先生。徐先生曾在一师教教育学、各科教学法、修身课等,还兼任教育实习主任。他是当时有名的教育家,被誉为小学教育界的“长沙王”。上课时,他善于联系社会生活和学生的思想实际,经常以古今中外的英雄模范人物和自己的生活体验来启迪学生。他那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艰苦奋斗、谦虚谨慎的作风给毛泽东留下了深刻的影响。1937年1月,毛泽东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在祝贺徐老师60岁生日的信中说:“你是我二十年前的先生,你现在仍然是我的先生,你将来还是我的先生。”
在一师,还有一位在政治上给毛泽东以深刻影响的老师,就是方继夏先生。方先生曾留学日本,在一师教博物、农业并担任学监。他常以民主精神教导学生,并代表学校领导校友会的活动,充分发挥学生的自治才能。他于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英勇牺牲,是一位深受毛泽东和他的同学们尊敬的老师。
一师还有一位古文基础深厚,能写一手好字的袁吉六先生。他在古文和书法方面给了毛泽东很深的影响。毛泽东曾说:“我能写古文,颇得益于袁吉六先生。”
在第一师范读书期间,毛泽东尊师敬贤,勤学好问,从杨昌济等老师的身上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和教育。同时,他也以谦恭的态度、忠厚的为人、坚强的意志、远大的抱负和勤奋的精神深得先生们的器重和赏识。
毛泽东在一师读书时,因不满于学校行政当局的某些作法,领导同学们掀起了驱逐校长张干的风潮。学校当局恼羞成怒,要以“破坏校规”为名开除毛泽东的学籍。杨昌济先生知道后,愤愤不平。他对学校当局说:“毛泽东是一个特别的学生,你们不懂得他,不能拿寻常校规来论。”袁吉六等先生也纷纷出面干预,学校当局只得作罢。
后来,杨昌济先生在课堂上谈到这件事时,怀着激愤的心情,在黑板上写下了“强避桃源作太古,欲栽大木柱长天”几个大字。在他的心目中,毛泽东就是他以全部心血培育的顶天立地的大树。
杨昌济先生对毛泽东寄托着无限的期望。他曾在日记中慨叹道,毛泽东全家务农,“而资质俊秀著此,殊为难得”。在他去世之前,还写信向章士钊力荐,说毛泽东是“当代英才”,望章士钊“善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