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署名来信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J市的十一月难得有这样晴好的天气。
景夕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目光却不在课本上。
昨天……游乐园……摩天轮……她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
高二那年她第一次注意到周泽言。
他在学校辩论赛上做结辩,也是把对方四辩驳得体无完肤。她坐在台下,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后来分班,他选了理科,她选了文科。真没想到理科生的他会选法学专业。
教室在走廊的两头,她去打水要经过他的教室门口,每次路过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周泽言在那一年里,打水的频率也提高了一倍。
上课铃响了,景夕曦慌忙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课本。
朱兰清凑过来小声说:“你脸怎么那么红?你昨晚回来晚了,干嘛去了?”
“……暖气太热了。没干嘛去......”她把毛衣领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泽言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下课等我。”
她盯着屏幕,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讲台上老师的声音。
昨天在摩天轮上,他说“我喜欢你”的声音好像又在耳畔响起。
景夕曦把脸埋进胳膊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谁会在被喜欢了两年多的人表白的时候哭啊?太丢脸了!
“你在摩天轮上说的话,确定吗?”
“我确定。”他语气笃定,真诚又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而且我准备这句话准备了……两年半,不能浪费。”
两年半。他在说两年半。
景夕曦趴在课桌上,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下课后她磨磨蹭蹭地收拾背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出教室门,还打发了兰清自己去吃饭。
“别以为我不知道,重色轻友!不过看在你终于得逞了的份上,还是祝福你!”兰清一如既往八卦,眼睛却亮晶晶,好像也有点感动。
走廊尽头,周泽言靠墙站着,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见她,把手机收起来,朝她走了两步。然后两个人都停住了,中间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他问。
“不太好。”她老实回答,“你呢?”
“我也没怎么睡。”他说,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往前迈了一小步,“那我们现在——算是了?”
“算是什么?”她明知故问,耳尖已经红透了。
周泽言看着她,直球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所有的纠结和预演。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算是我女朋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对吧?”
景夕曦觉得自己的心脏一定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跳成这样。她不敢擡头看他,用力点了点头。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那走吧。”他攥着她的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一起去食堂。路上说。”
“说什么?”
“说这两年半,”他看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景夕曦猛地擡头看他,对方眼里的笑意清浅又笃定,她没有再躲开。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阵凉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拉了拉领子,旁边的周泽言顿了顿,然后默默往风口的方向挪了一步。
这次,她终于看到了,确认了。是为了她,他才这么做。
后来景夕曦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我们居然真的在一起了。”那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被他俩一起抚平了,但折痕还在。
而周泽言的手机备忘录里,昨天深夜添加了一条:
“游乐园表白记录:她哭了,据本人称是太开心。结论:紧张,但结果良好。补充:以后口袋里要常备纸巾。”对着手机半晌,他又鬼使神差在备忘录标题旁加了个心,这个标题在他的备忘录里显得格外突兀,突兀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大一开学才两个多月,两个人在去选修课的路上也会遇见几次。只不过昨天之前,身份还是“高中同学”,今天变成了“男朋友”。这个称谓让周泽言觉得耳根有点热。
景夕曦大概也还没适应,一路上话比平时少,手被周泽言牵着,插在他衣服口袋里。
“昨天你说的话,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听起来有点不真实,“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浪费了好多时间。”
周泽言偏头看她,等她继续说。
“高二那年……”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我做过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我给你写过一封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前方食堂门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景夕曦以为他不信:“是真的,没有署名,我让陈鑫把它压在你物理书下面……”,声音越来越小。
“信里夹了一朵压扁的花。”周泽言调侃说,脑子里记得那朵被精心做成干花的淡粉色花。
景夕曦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你怎么知道?”
“月见草。”周泽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淡粉色的,已经压干了,夹在信封里。”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景夕曦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拨,就那么隔着头发看着他,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你看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放的那天下午。我上物理课的时候掉出来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景夕曦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连大衣都遮不住:“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信里写的是‘不用回复’。”周泽言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你说这封信只是为了让你自己不留遗憾,你说你喜欢我认真听课时候的侧脸,喜欢我在走廊上晒太阳时候眯眼睛的样子,你说你查了很久才知道月见草的花语是‘默默的爱’。”
他停了一下,看着景夕曦眼眶里慢慢蓄起来的亮光,声音放轻了:“你还说,C市的四月会开满这种花,和你夹在信里的一模一样。”
“信我一直留着,在宿舍床头那个铁盒子里。”周泽言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耳根的红已经从围巾的边缘蔓延到了下颌。
景夕曦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还装不知道,装了这么久。”
“因为那时候不行。”周泽言说,“高考之前,不可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这件事他在心里早就论证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推敲清楚了,连时间节点都卡得分毫不差。这就是他了,永远在想清楚了之后才会行动的人。
景夕曦忽然笑了一下,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走吧,食堂的红烧肉要没了。”周泽言说。
“就知道吃!”夕曦快步跟上来,笑得很开心,他转移话题的哄人方法似乎很有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还是很大,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周泽言忽然又停了下来。
“夕曦?”
她擡头看他。他很少叫她全名,一般都是“诶”或者直接说话,所以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有种不太一样的重量。
周泽言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以后,我可以叫你夕曦吗?”
景夕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
“行不行?”他追问,平时按捺的急性子在关键问题上永远藏不住。
“可以。”景夕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笑容。
“这个名字,只准你叫!”她逗他的,但是有点可爱,有点小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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