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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与棉:你够得到的地方,我用了九年奔赴_第8章 做一只笨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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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做一只笨鸟

做一只笨鸟

时光流转,第二年六月的J市,天气已经热得让人有点焦躁。

周泽言站在法学院大楼前的公告栏旁,白蜡树上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他扯了扯领口,白T恤背后洇出一小片汗渍,手机屏幕上是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的消息,导师发来的:“泽言,T国交流项目为期一年,全院只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和米佳。六月下旬截止确认,尽快给我答复。”

米佳,那个上学期跟他告白的女生,已经成长为模拟法庭上逻辑缜密到令人发怵的对手。

周泽言摁灭屏幕。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项目有多好,而是景夕曦——她一个人怎么办?

相识三年,在一起七个月,他摸清了她所有敏感的神经。下雨天她会莫名低落,他一句无心的话能让她沉默整个傍晚。

他知道这不是矫情。夕曦只是感知世界的方式比别人更用力。而这也恰恰是他最初被吸引的原因——她的敏感里,藏着透明的真诚。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向文学院教学楼走去。

老教学楼里反而凉快些,走廊里弥漫着旧书气味。夕曦在空教室里看书。她擡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抹亮光微微顿了一下。

她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别人情绪的异样,尤其是他的。

“怎么了?”她合上书,手边的冰柠檬茶外壁凝了一层水珠。

周泽言在她旁边坐下,抿抿嘴角,沉默几秒,他把导师的消息给她看了。

夕曦盯着屏幕,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笑了,笑得逞强:“很好的机会啊。”

“我不太想去。”他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丝已经私自决定的决心。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夕曦低下头,指尖在柠檬茶杯的水珠上划来划去。她当然知道。他们之间从没有过真正的争吵,但有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她陷入自我怀疑,他把她的情绪接住、抚平、安放好。他说过他喜欢做那个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天夜里,夕曦躺在宿舍上铺,蚊帐被风吹得如飘纱。

“顶级的法学院,全英文授课,国际法领域的权威教授。”兰清念着T大的一手数据。

“不只是交流,毕业也许可以保研。”葛菲淡淡补充,像是补了一刀。

“这机会要是让我赶上就好了,我成绩就差一点!”秦晓羡慕。

夕曦明白,如果周泽言不去,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交流机会,她成了他的风筝线,还在把他往回拽。

她翻了个身,床微微作响。

“景夕曦,你担心米佳和你家周泽言,对不对?”兰清一如既往犀利。

米佳,她见过几次。高挑、漂亮,笑起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模拟法庭上她和周泽言配合得天衣无缝,被夸“金牌律政搭档”。景夕曦记得有一次她去旁听,散场后米佳叫住周泽言讨论案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将近四十分钟,看起来十分默契。

那天晚上,夕曦做了一个梦。梦里,笔记本前,她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欢快地更新着自己的剧本。梦里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被一句负面评价就折磨得半夜失眠,不会在卡壳的时候狠狠揪自己的头发。

突然画面一转,她又坐在一张长桌前,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口。

兰清第一个说话,语气熟稔又急切,是那种“我为你好”的语气。她把手按在景夕曦的稿子上:“夕曦,你听我的,把你的剧本签给平台,互联网一天一个样,今天还有人看,明天就没人记得你是谁了。”

葛菲悠悠地说:“就是,别总想着什么影视化,那不现实。”

秦晓更直接,她甚至没看夕曦,一边刷手机一边丢过来一句:“搞钱要紧。你写都写了,不变现你图什么?”

安妮的声音最轻,但也最扎人。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景夕曦,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焦虑:“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少女梦。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在逃公主。”

景夕曦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攥着那沓稿子,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掩饰她的尴尬。

然后周泽言的声音响起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梦里的他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穿着一件白色 T 恤。他托着下巴看她,眼睛弯弯的,里面像蓄着一汪温温的水。

他开口了,他开口了,一如平常,温柔柔软的语气:“夕曦,你先把这个剧本好好完结了,再做长远决定。”

他没有说“别听她们的”,也没有说“她们说得也有道理”,他只是告诉她,先做完。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儿。

景夕曦在梦里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擡头看了看周泽言的脸。他笑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好像支持她是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

她忽然很想哭。

然后她就醒了。

夕曦醒后,下定了决心,但是她还要组织措辞。傍晚,她把他约到学校的人工湖边。

夕阳把整片水面煮成了橘红色,像极了一汪橘子汽水。

周泽言先到了,坐在柳树下的长椅上,拿着一杯草莓圣代。

夕曦走过去,接过那杯已经有点化了的圣代,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蝉鸣填满了所有空隙。

“你应该去。”她说。

周泽言转过头看她,有点惊诧。

“我认真想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念一句被反复修改过的台词,“这个机会太好了。如果因为我让你放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夕曦……”

“你先听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湖面上被夕阳染红的睡莲,“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确实……很依赖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会难过,肯定还会哭,可能还会在半夜给你发很长的消息,把你吵醒。”

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但是周泽言,我爱你,所以我不想做拴住你的风筝线。我想做……让你起飞的风。”

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停。

“一年很快的。我可以好好读书,把绩点提上去,考六级,考证,写我的剧本。我也会……”她顿了顿,“学着照顾自己。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练习一个人。”

圣代彻底化了,杯壁上的水珠沁着夕曦的指尖,凉凉的。夕曦这次一点都不心急难过,她学着用周泽言的思路去思考问题,一会他们再去买一杯就好了。

周泽言安静地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上扬着,不是那种粘贴去的笑容,是从里面撑起来的。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高一公开课上,她念了她写的作文范文,文笔细腻生动,她的笔下仿佛有画面,有声音,有绽放的花,有热烈的青春,有欢乐的嬉戏。她声音小小的,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那时候他在想,这个女孩的心里装着多么丰沛的一个世界。

而现在,那个世界正在为了他,做出一个勇敢的决定。

蝉鸣忽然静了一瞬。

周泽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指尖被圣代杯子弄得很凉,但没有缩回去。

“你确定?”

“确定。”

“一年。”

“一年。”她点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坚定的泪光被夕阳煮成了琥珀色,“等你回来!”

周泽言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会每天联系你,想说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本来就很好。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却很稳,像一记闷雷滚过六月的夜空:“等我回来。”

景夕曦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洇在他胸口的T恤上。

她知道这会是难熬的一年。

但她也知道,这会是他们各自长大的一年。

湖面上,鸭子扑棱棱飞起来,向远处去了。六月的 J 市,天暗得很慢,西边最后一抹晚霞迟迟不肯退场,像是依依不舍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