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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与棉:你够得到的地方,我用了九年奔赴_第9章 我先飞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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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先飞半步

我先飞半步

时光悄然从指缝间漏尽,远行的日期,立在八月尽头,八月的C市热得像蒸笼。

周泽言站在夕曦家楼下,背着一把吉他。他特意挑了太阳快落山的时间,树荫刚好可以遮住她家单元门前的空地,比起其他地方凉快一点。他低头调了调弦,手指有些发紧。这把民谣吉他,手指滑上琴颈时,温润的熟悉感,品丝边缘不再割手,被指腹打磨得圆润光滑,陪伴周泽言从高中到大学。

他倒不是紧张,而是他要说的话在心里演练了太多遍,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不知从何开始。

大一的暑假过得太快了。九月开学,他就要飞往T国了,机票已经订好,签证也办妥了,所有手续都在如期推进着。每每提起这件事,夕曦就会安静几秒,然后笑着把话题岔开。周泽言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给景夕曦发了条消息:"你能下楼吗?往左手边黄桷树这边来。"

等了两分钟,单元门的侧门被推开了。夕曦先是一脸疑惑地四处张望,看见树下抱着吉他的周泽言时,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

"你干嘛呢?"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吉他上。

周泽言没回答,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坐在那棵黄桷树边上的长椅上,手指按上了琴弦。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夕曦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他读得懂的柔软。

“我站在教室门口的小角落,偷偷看着你可爱的笑容......”他唱起了他们熟悉的歌。

旋律轻快又带点甜腻的夏天味道。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擡起眼看向夕曦。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抿着,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周泽言没有停,把整首歌唱完了。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那首歌的余韵和八月的闷热。

隔了好一会儿,夕曦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是这首?"

周泽言指节落下,两记沉闷而低回的轻叩,琴箱的回响扣人心弦。

"高二校庆,我在台上弹的就是这首。我唱到一半往台下看了,你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他顿了顿,"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夕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其实来之前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唱一首别的什么歌。"周泽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认真劲儿上来了,"我想唱点更有分量的,比如关于面包和理想,关于平凡和伟大,关于......我的爱有多热烈,我会有多想你,那种歌。"

他擡起眼看着她,眼眸在暮色里亮晶晶。

"但我最后还是选了这首。因为我想告诉你,不管我走多远,不管以后要面对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会是当初,那个弹琴唱这首歌的我。"

夕曦吸了一下鼻子。

"时间会回答成长,生活最后一定会给我们一个美好的答案,相信我,好吗?"周泽言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轻缓,"我们一起江河入海,做奔涌的浪花,行不行?"

"你从哪学的这些?"夕曦的声音有点抖。

"自己想的。"周泽言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想了整整一个暑假,我没有你文笔那么好。"

他把吉他往身后挪了挪,站直了身体,从温和的外壳下透出直白又热烈的底色:"我要去T国一个学期,隔着时差,隔着几千公里,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我不是跟你告别,我是跟你一起出发——只不过先走半步而已。行吗?"

"不管是去远方,还是回到C市。我们总会在一样的地点再汇合,好吗?"他说到激动时,眼眶也有点红。

夕曦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她笑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好烦,大热天的非要把人搞哭。说那么多话,什么浪花,什么江河。"

"还有好多好多说不完的话。"周泽言没躲,由着她拍,眼睛弯了弯,"所以我就捡最重要的说。"

夕曦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怀里。她闷闷地说了句似有隐喻的话:"汽水会过期的。"

周泽言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叹一声,似是也有一丝不安全感,但很快平复了情绪。

"那就再买一瓶,我一定找得到一模一样的,可能我笨,找得慢一点,你等我。"周泽言永远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

周泽言有多聪明,她比谁都清楚。但在她面前,他愿意说自己笨。

黄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夕曦觉得她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他说"你等我",记得树荫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记得空气里那股橘子汽水般酸甜的味道。

她从他怀里擡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很重的承诺。

"周泽言。"

"嗯?"

"我会一直在,我等你。"

周泽言看着她,忽然觉得所有关于面包和理想、平凡和伟大的答案,其实就藏在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那些遥远的路上会回响的歌声,深夜的梦里会回荡的名字——都在此刻这棵黄桷树下。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好。"

八月的终点还是来了,机场候机厅冷气开得很足,但周泽言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心里堵着太多话说不出来。

他站在值机柜台旁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登机牌的边角,已经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夕曦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夕曦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利利落落的。但周泽言注意到她一直在咬自己的下嘴唇,那是她从高中就有的习惯动作,一紧张就会这样。他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让她别咬嘴唇了,但只能隔着那两步远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该进去了。”周泽言的妈妈看了一眼时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周泽言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夕曦突然说:“阿姨,我有东西要给泽言,能等一下吗?”

周妈妈笑了笑,心照不宣地退开几步,向窗外望着停机坪。

周泽言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盒橘子糖。他差点笑出来,又差点没忍住眼眶发酸。

“行了行了,大小伙子别磨叽了,赶紧进去安检。”周爸爸大手一挥,已经开始往后退,给两个年轻人让出告别的空间。这种“当众告别”,让两个人手足无措。

周泽言把糖塞进背包侧兜,深吸一口气,走到景夕曦面前。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微微颤动的水光。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进怀里。近到他胸腔里翻涌的那些话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想说时差八小时但我会卡着你的作息发消息,想说这一整个暑假在你家楼下说的那些话,什么面包和理想、平凡和伟大,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四个字:“那我走了。”

夕曦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透着难受:“嗯。到了发消息。”

周泽言看着她那个硬撑出来的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知道再多站一秒,自己就会失控。于是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安检信道走去,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走出五六步。

他停下了。

回头。

夕曦还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喘了一口气。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那根透明的、即将被扯断的线。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在催促登机。安检的队伍在往前挪。

周泽言抿了抿嘴,擡起手冲她挥了一下,那个动作短促又用力,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拥抱被压缩成了一个手势。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安检信道。全程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C市的八月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热着。景夕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的,那盒糖已经不在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