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槐与雨天
J市的秋天是一年最好的季节，但是景夕曦总是无暇顾及天气，直到第一场秋雨落下。
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雨幕里被洗得发亮的白蜡树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换算成T国时间，那边应该是凌晨四点多，周泽言一定还在睡觉。
她盯着他的微信头像看了一会儿，大一的那个已经换了，换成了他们在老教学楼前合照的背影，两个人挤在一棵老槐树下。
那天他们在树下乘凉，那棵国槐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树冠撑开一片浓荫，让人觉得清凉舒服。
夕曦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宿舍闷得她喘不过气。周泽言已经走了快一个半月，从最初的每天打好几个视频电话，到现在因为时差和课业，只能隔三差五发几条消息。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老教学楼前的那棵国槐树下面。
雨小了一些，但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夕曦收了伞，伸手抱住粗糙的树干，树皮被雨水浸得发凉，贴在脸颊上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闭上眼睛，好像能闻到去年初夏残留的气息，那时候周泽言就靠在这棵树上，眉眼弯弯地听她讲近现代文学课的趣事。
“夕曦？”
她睁开眼，回头看见林琦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担忧。
“你怎么在这儿？衣服都湿了！”林琦快步走过来，把自己的伞举过她头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拉她的胳膊。
景夕曦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笑了笑说：“没事，我就过来转转。”
林琦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下着雨你跑来这里？你是不是又在因为周泽言难过？他要是真的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这样。”
“林琦。”夕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不能这样说他。”
“我说错了吗？”林琦的情绪也有些上来了，“他要是足够喜欢你，会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他知道你淋雨吗？他知道你想他想成这样吗？”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景夕曦攥紧了手里的伞柄，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林琦，谢谢你的关心。但这是我和周泽言之间的事情。”
她擡起头，眼睛亮亮的：“这棵树是我自己要来的，雨也是我自己要淋的。是我自己还没学会处理好想他这件事。”
林琦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夕曦这样的一面。平时她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有点害羞，像只很容易受惊的小兔子。可此刻站在雨里的这个女孩，脊背挺得笔直，语气笃定得不留任何余地。
“好吧。”林琦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我先走了，你别淋太久，会感冒的。”
夕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泄了，她靠在槐树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完全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换作以前的自己，大概会被林琦的那番话说得心里发酸，甚至会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然后陷入更深的难过和自我怀疑里。
可是她这次没有。
她想起周泽言走之前的暑假，对她说过：“夕曦，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们已经选定了彼此。我不会变，你也不要变。行吗？”
她当时红着眼眶点头，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可真正难的不是“不变心”，而是在那些被距离和时差放大的孤独里，还能不能保持对彼此的信任，还能不能管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她以前是个情绪来了就铺天盖地的人，做事全凭当下的感受，冲动得像一阵风。想他的时候就跑去抱抱老国槐树，难过了就想立刻听到他的声音，从来不问这个时间他方不方便。
可周泽言不是这样的。他是那种会把所有可能性和后果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的人，做事之前会先想清楚。她以前觉得他这样有点累，可今天站在雨里和林琦对峙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有负面和消极的情绪，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稳妥的方式去处理情绪。
夕曦打了个喷嚏，终于意识到自己半边衣服已经湿透了，赶紧撑开伞往回走。回到宿舍洗了个热水澡，裹着被子窝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周泽言的消息，刚醒，发了一张T国清晨的照片过来，天边有很好看的橘粉色朝霞，配了一行字：“今天醒得早，正好看到日出。J市下雨了吗？记得带伞。”他醒来已经习惯了先看J市天气，再看T国他所在的城市天气。
夕曦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吸了吸鼻子，给他回了一条：“下雨了，不过我带伞了，放心。”
放下手机，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变化了。以前那个遇到事情先让情绪跑三圈的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会踩刹车。
不是压抑，是选择。选择在冲动之前先想一想，选择用更成熟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第二天她果然感冒了，嗓子哑了，头也昏昏沉沉，但她心情却出奇地好。
去校医院拿药的时候，路过那棵国槐树，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黄叶上。
她站在树下，没有抱它，只是擡头看着那些枝叶，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等明年夏天周泽言回来的时候，她可以告诉他，这一年她最大的变化，不是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而是学会了像他一样，用另一种方式去思考和面对这个世界。这背后是她为了这段感情，也为了自己，所作出的最温柔的努力。
秋风再起的时候，槐叶落了一地，但树干笔直地立在原地。
鸿雁振翅，穿越深秋苍茫。南飞是勇敢的奔赴，更是与来年坚定的约定——风雪过后，它们还会再相遇，会是在月见草盛开的季节。
大二上学期期末成绩公布那天，夕曦正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你的原典笔记被选为优秀作业，明天起在图书馆大厅展出一周。”
她愣了半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蹦跳，没有急着截屏发朋友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本翻了大半个学期的书合上，指腹摩挲过书脊上被翻得起毛的边角。
第二天她特意绕路去了图书馆大厅。玻璃展柜里，她的笔记本摊开在中间那格，字密密麻麻却不显凌乱，红笔批注的引证、蓝色便签的问题意识、每一章末尾的小结，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像一座精心搭建的桥——一头连着原典的义理，一头通向她的思辨。
她拍了张照片，等着周泽言那边下课的时间再发给他，分享这份喜悦。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想起周泽言曾经对她说：“夕曦，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当时她不信。可此刻走在十二月干冷的阳光里，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
老国槐不会变得刀枪不入，只是用自己的根系，稳稳地站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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