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HR的咖啡，就像纪委的茶
远山上浮着下弦月，雨停后空气变清冷，程玥关上车窗，快速驶上机场高速。
路上柏栋译话好多，问东问西，她选择性回答了几个。约莫二十分钟，车稳稳停在一条明清小巷里，雨后的石板路暖光点点。
巷子外就是金融街，繁华大厦与黑瓦白墙的古风建筑相辉映，浮华中带着平静感。
程玥小心推开两扇木门，迈入不大的中式庭院，擡手按下门边的白色开关，门外低调的褐色灯牌亮起：微醺酒窝，新中式轻音bar。
庭院里木窗借景半掩，透出丝丝暖光，乌桕树下零散放着几把竹椅，程玥带身后的人穿过小院，往正厅吧台走。
柏栋译四处打量，忽然停下来看她。“名字取得真好，你笑起来有酒窝，一看就让人微醺。”他指了指自己右脸，“这儿，刚才在路上你笑的时候我看见了。”
突然被夸挺开心，程玥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但她没有柏栋译那么自来熟，笑得有点腼腆，说：“你晚上唱歌时别这么嘿嘿笑，像傻子。”
他听闻，嘿嘿笑了下，说：“好”，转身去看吧台。
“你这人在现实中是i人？感觉没有在线那么热情大方。”他又问。
程玥挺佩服他的钝感力的，到现在才察觉端倪，“嗯，i人”，但又觉得不能太快暴露，找补了一下，“慢热。”
梅楠女士为这位薄肌哥定了街对面的酒店，周末他自己去租房子。
如今的店长，下个月回普洱老家，交接一个月后柏栋译就可以正式上岗。程玥拿出拟好的驻唱兼店长的劳务合同，将薪资待遇讲给他听，不包食宿，底薪8K加提成，白天看店晚上驻唱，五险一金正常交。
柏栋译接过合同，先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落款，“微醺酒窝，”他念了一遍，“法人梅楠？”
“我妈。”
他点点头，签好字，把合同合上，“行。”
程玥愣了下：“你不看？”他笑了，“你刚都说了薪资，我看什么。”把合同揣进包里，“我又不是冲钱来的。”
这不是今天程玥第一次装聋......
晚上程玥回了自己在市区的房子，离公司近，妈妈家在江心小岛，早上通勤狂堵，得早起半小时。
睡前，她再次点开谢砚发来的维修单，不含折旧，总计16万，保险覆盖11万，自己赔偿5万。
程玥发微信问他：转你微信可以吗？
没有回复。
*
周六，产品部正常加班。程玥刚打开工作软件，就收到HR刘姐的消息：宝子，请你喝咖啡~
HR的咖啡就像纪委的茶，喝的是心跳。
公司茶水间明明就有咖啡，刘姐还是叫她去马路对面的咖啡店，因为以前经常有人对赔偿款不满意，当场薅了刘姐的头发，把人打得嗷嗷叫，闹到整层楼的人都来拍视频。
程玥进公司已经三年多，从进程员转岗产品经理，先后送走了六名饭搭子，被爸爸亲切地总结为：克饭搭子。
所以，刘姐说的那套开场白：“公司有心回馈社会，计划为当地输出一批优秀人才”，其中所含的语言艺术，程玥可太门清了，翻译成人话：输出=裁员，优秀人才=我本人。
刘姐身体坐直，端起咖啡但是没喝，补充道：“你这次也在名单里。”程玥点头，心想，送完一个小分队的饭搭子，也该轮到自己了。
“这次裁员的考量标准是什么？”程玥问。
“在公司有过几年经验的优秀人才。”刘姐面不改色说着谎。
“是到了婚育年龄的女性，对吧？”程玥嘴角带着讽刺又无奈的笑，追问。
“不是哦，是成熟人才。”
刘姐不敢说<是>，正面回答问题是HR沟通大忌。恶意裁员违反劳动法，沟通时必须玩文本游戏，遇到听不懂的笨蛋，就糊弄过去了，遇到耿直的聪明人，就挨顿骂，总比被领导骂不专业好。
公司给了四个月的缓冲时间，一个季度加一个月，前提是希望程玥为团队扛一个C的指标，末位淘汰制度，每个季度考评为C的人会被辞退。
程玥听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算账：lastday 4月，还有120多天。
她向刘姐确认过这份名单是一个月前定的，不是谢砚公报私仇，便淡定地接受了公司N+1的赔偿方案，心里释然了。
挺好的，喜欢上同事，再不裁员就忍不住了。她暗暗下决心，接下来的班，每天带薪拉屎半小时，一共60小时，相当于多放2.5天假，每天手机耳机充电宝，通通都充满。
HR刘姐在咖啡店等下一位被裁员的倒霉蛋，程玥先离开。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上行键，数字跳动：B2，B1，1。
电梯上行间，她心中又出现强烈的预感......叮，门开了。谢砚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程玥走进去，站在他斜后方。
沉默。
门闭合，数字开始往上跳。电梯的镜面门上，谢砚的视线停在她衬衫口的脖颈，再往下时，他收回视线。她擡头的瞬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
这次，她没躲。
他也没躲。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暖气开得很足。他眼神平静地盯着她，身上的木质香气蔓开。程玥被盯得心慌，但舍不得躲开，呼吸因混入他的味道而变得紧张。她问自己，如果四月之后，和他再也不会有交集，那至少，现在勇敢一点点吧？
“hi~”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谢砚的深棕色眼睛亮起欣喜的光，他回头看她，“hi，又见面了。”
她礼貌地笑笑，心里有点酸，以后就遇不到咯。电梯到了三楼，她缓缓走下去。
至于谢砚的那五万赔款，如果没有被裁员，她月薪3万，咬咬牙就还了。但她马上要失业，况且名单肯定是经过谢砚总审批的，账怎么也要算到他头上。
回到工位，她打开谢砚发来的维修单。她盯着数字看了十秒，心生奸计，打开计算器 ÷ 120 ≈ ...
她打开工作软件搜索谢砚的名字，跳出来他的白底证件照工作头像，眉骨深邃，鼻梁高挺，混血感比本人强，状态显示：线下会议中，头像旁边显示职级：亚太区总负责人。
程玥突然就犯了牛马病，叉掉工作对话框。顾不上勇敢，直接不敢造次了，怕稍有不慎，又影响绩效和赔偿。
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打开微信。点开谢砚乌漆嘛黑的头像，视奸朋友圈，还是一道横线。酝酿得差不多了，程玥小心翼翼给他发消息：hello，5万分期还你，可以吗？
她盯着屏幕，时间过去十分钟，她开始心慌，这么说会不会目的太明显，不体面呢？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占便宜？会不会他根本不想和她有任何额外联系？连钱都不想要？
她把手机扣下，打开PPT开始工作。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她摸了几下五台山佛珠手串，攒了攒功德，才打开手机。
谢砚：在开会。
谢砚：可以不还。
程玥心里舒服了，所以，他开完会了吗？她飞快打字：要还，不然我心里过不去。这次他回得更慢，半小时后发来一个字：好。
下午忙着整理年底圈层会议的品宣材料，忙完已经六点，天都快黑了，程玥想起聊了一半的还债事宜，重新拾起。
程玥：在吗？
谢砚：在。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像两个正常人一样对话。她发起416元的转账，备注：第1/120期。
总裁办的会议桌前，围了一圈高层，谢砚第N次按亮手机屏幕，看见转账内容时，眉头蹙起，条件反射地弯起手指左滑，屏幕提示<删除聊天记录>，他手指停在半空，犹豫了下，锁屏。
深呼吸望向窗外，天黑透了，base南市的每一天都被工作填满，谢砚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屏幕上PPT翻动，秘书打开下一个议题：《远深能源江浙工厂全迁越南，人工成本降低评估报告》。
东南亚的某些地方的人力成本远低于华东江浙地区，远深为了配合当地经济转型策略，降低集团用工成本，大刀阔斧做调整，一线城市只留研发和部分决策部门，冗余岗位全部取消。
*
周末，小酒馆人多。
程玥没有继续等他的消息，准时下班去微醺酒窝，今天5号，要盘上月库存做经营分析，调整下月的营销方案。
晚上快十点，她手机才响了一下，微信置顶的谢砚对话框显示：转账已被接收。
昏黄灯光下，玻璃橱窗上映出她的小酒窝，这么离谱的还款方案，谢砚接纳了。她打开备忘录，把“120”改成“119”，擦肩而过的机会只剩119天，对他，每天都要更大胆一点。
柏栋译在灰色灯光下弹唱古风曲，声音确实治愈，但oversizeT恤、涂鸦牛仔裤、冷帽异形眼镜，典型潮男，潮到风湿，带着格格不入的反差感。
她干脆托腮听会歌，放松高速运转的大脑。程玥觉得自己有潮人恐惧症，看到打扮过于潮的人会害怕，下意识想躲开，并且还会尴尬，总感觉很潮的帅哥美女，应该会觉得普通人是土狗。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谢砚，拿起来，是柏栋译：唠啥呢，笑得齁甜后面还跟了个狗头。
程玥盯着屏幕，擡头看了看灯下的人，他中场休息在仰头喝水，水沿着唇边滑到喉结，他脱掉外套露出饱满肌肉花臂，一副热情狼狗的模样。符合了她对那个ip的刻板印象，但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回了一个：。
江浙没有夜生活，凌晨十二点多，店里只有零星几位买醉客，庭院露天客全都走光了，杯盏杂乱地歪斜在桌上。
程玥拿上写着暂停营业的木质小牌子，准备挂在大门口。她脱掉针织衫，系上深灰色围裙，端上餐盘去庭院收杯子，一坨麻薯被风吹干，粘在竹编缝缝里，她弯腰用毛巾擦了几遍都抠不下来，结实得像焊上去的。
起风了，木门猛地被风吹开，寒风裹着雨夹雪，从衬衫吹进胸口，程玥打了个寒颤，起身去关门。谢砚不知何时站在庭院门外，雨落在肩头，头发被夜风吹乱，面色带着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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