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薛家有钱，他们跟村长一起跑了。
声音在干热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整个青石村，像被人一脚踹翻了的蚂蚁窝，瞬间就乱成一片。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骂天骂地骂土匪，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青石村地处河阳县的洼地，南北两侧都是山，山上有两拨土匪。
去年隔壁村子就被他们一锅端了，死了十几口人，跑出来的没几个。
青石村乱成了一锅粥，秦薛两家喝了一碗稀粥，就上了路。
秦薛两家九口人，只有年纪较小的薛长悦，和秦烈的弟弟秦鸣坐在车上。
薛长悦今年八岁，小圆脸，身板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用红头绳缠着，走了半截路就松了，毛蓬蓬地炸开，像只刚出窝的小鸡仔。
这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叫逃难，只觉得坐驴车新鲜好玩，扒着车帮左看右看。
瞧见路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冲它挥了挥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大树再见……”
秦鸣十六岁，坐在车尾，脊背挺得笔直。
他耳朵大，眼睛亮，头发用一根麻绳高高束起，手里抱着一本破书，书皮卷了边，纸页黄得发脆。
他看得认真，驴车颠一下，他眼皮跟着跳一下，手指头却还摁在字上不肯挪开。
车轱辘刚碾过村口的土坎，就遇上了茍存善一家。
茍存善显然是提早做了准备的。
他家一辆牛车一辆驴车，全装得满满当当，车板上摞着麻袋、木箱、棉被、锅碗，拿麻绳横七竖八地捆着。
茍家有三个儿子，茍大牛18岁，坐在牛车边上，壮得像头小牛犊。
一条腿耷拉在外头晃荡，晃着晃着瞥见薛长宁走过来，噌地坐直了，肚子往里收了收，下巴也跟着擡起来。
茍二牛17岁，正低头抠脚丫子，抠得龇牙咧嘴，叫茍母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他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茍小牛15岁，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看见薛长悦就咧嘴笑，露出一排豁牙。
巧得很，茍家也要去永宁府。
茍存善的大女儿嫁去了那边，女婿如今是县令，一家子准备去投奔。
秦世昌和茍存善蹲在路边合计了几句，便决定结伴而行，反正三家目的地一样。
这边他们刚走，第二天天还没亮，土匪就下山了。
茍存善那嗓子喊是喊了，可村里八成以上的人都没走。
他们大多心存侥幸，万一呢？
那么多村子，土匪也不能可着他们一个村祸害。
再说那三亩薄田、那间破屋，那都是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谁舍得撒手？
两拨土匪先后摸进了村。
头一拨还好些，在村里翻了一圈，踹了几扇门，抢了些粮食就走了。
有人拍着胸口喘粗气，有人跪下烧香拜佛，嘴里念念叨叨的，以为真躲过了一劫。
后一拨土匪就不一样了。
他们翻遍了村子，掀了米缸砸了锅，没捞着什么好东西。
领头的一挥手，火把就扔上了屋顶。
火苗蹿得飞快，干透了的茅草见了火，呼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一片火海中，青石村那些舍不得卖的屋子，被烧了个精光。
黑烟滚滚地往上翻，呛得人睁不开眼。
村里幸存的几十号人被绳子串在一起，手腕捆着手腕，像一串蚂蚱。
火光映着一张张死灰的脸，有人嘴唇哆嗦，有人尿了裤子，有人把眼睛闭得死死的，不敢看。
土匪老大叫刀疤，翻身下马。
他手里的刀还滴着血，血珠子顺着刀尖往下淌，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火光一照，刀面上的血泛着暗红的光。
他挨个儿问，语气轻快，像在跟熟人拉家常。
“说，值钱的东西藏哪了？”
没人敢吭声。
有人低着头，下巴快要戳进胸口；有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有人上下牙关磕得咯咯响，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刀疤又问：“村长是哪个？”
人群里，这次有人开了口：“那个狗日的早跑了。”
说话的是宋怀安。
他跟母亲徐春草、妹妹挤在一处，三张脸白得跟糊了纸似的。
他妹妹缩在徐春草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来，把嘴唇咬得发青。
徐春草死死搂着闺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别人都低着头不敢乱看，宋怀安不一样，他眼珠子一直没闲着。
他刚四下看了看，在人群里仔仔细细找了一圈，没看见薛长宁一家。
毫无疑问，他们早跑了！
宋怀安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来，怒火甚至盖过了心里的恐惧。
那二十银子没捞到，他的秀才功名丢了，屁股上的板子伤还没结痂。
他这二十来年读的书、装的体面、攒的那点清高，全被薛长宁踩在脚下碾碎了。
他不好过，也不会让她好过。
火光在宋怀安瞳仁里跳了一下，他眼睛亮得瘆人。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扬起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亮。
“薛家有钱，他们跟村长一起跑了。”
刀疤转过脸来。
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扯到嘴角，被火光一照，像脸上爬了条蜈蚣，随着他的表情一抽一抽的。
听到这话他眼睛亮亮的，像狼见了肉：“往哪个方向？”
宋怀安擡起手，指头朝大路尽头戳过去。
他指的是青陂县的方向，也是通永宁府的必经之路。
他手不抖，声音稳稳的，“那边。”
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不带一丝犹豫。
心底的恨意熊熊燃烧，本就不多的良知被烧了精光。
他觉得痛快极了，既然要下地狱，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刀疤低头瞅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扯动脸上的疤，让他整张脸都变了形。
“带路。”
宋怀安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衣襟，把领口拢好，袖口抻平。
那动作跟从前出门去县学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慌不慌，读书人不管干啥都要体体面面的。
身后，妹妹忽然从徐春草怀里挣出来，嗓子憋出一声哭腔。
那声音尖尖细细，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哥，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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