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李家村
李家村东头。
路边不少野草已经隐隐有些泛黄,在被过路的车轮轻轻碾过后便东倒西歪,很难爬起来。
其余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要微风掠过,就在那儿簌簌地抖,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就连头顶的天也跟着落井下石,万里无云,照得下头这片空旷的地界愈发寂寥。
一个年轻人斜倚在牛车的行李堆上,单手托着腮,搭在腿上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那牛走得极慢,蹄子每次从泥里出来都会费上不少的气力。
看那动静,说是迈,倒不如用拔更为贴切。以至于车上的年轻人也跟着晃晃悠悠,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一般。
他半阖着眼,目光散漫地落在前头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上,路两旁的杂草和树木几乎一模一样,让人觉得这条道怎么也走不完。
眼下正值入秋,是一年中地里最为忙活的时节。他到村口时又恰逢日跌,日光不似晌午那般毒辣,正是务农的好时辰。
也正是如此,一路走下来,竟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若不是临近村口的路边,四五个孩童正在草垛旁追逐嬉闹,他还当这李家村早就荒废了呢。
孩童们隔着老远便瞧见了牛车上的陌生人,一个个睁圆了眼,新奇地望了好一阵。
待那年轻人朝这边侧过脸来,他们又像受了惊的雀儿似的,乌啦啦全缩回了草垛后面。
倒不是村里的孩子们天生胆小,只是家中大人下地前跟他千叮咛万嘱咐过。说是大人们这些日子忙,顾及不到他们。让他们见着生人最好躲远些,莫叫那丧良心的人贩子给拐了去。
那个名叫赵之远的年轻人将牛车勒停。
他生得一张如白瓷般净透的面皮,一路舟车劳顿,使他眼下缀着两团淡青,像被研开的墨浅浅晕了一层,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显出一股子病愈不久的苍白。
偏偏赵之远的眉目生得极好,眉峰舒朗,眼尾微挑,哪怕神色间满是倦意,却难掩骨子里那几分书生独有的清隽。
他坐在车上没动,就那么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村庄,目光从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回来,像是在找什么。
“张林立那小子,还真是铁了心要吃绝户。”赵之远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为了让我不能常回去,竟找了个这么远的地方。”
张家屯与李家村虽同在溪州,相隔却足有两百余里,其中难行的山路便占了大半。
这位尚不满弱冠的读书人,独自驾着牛车风尘仆仆地赶了两日路,一路颠簸到现在,若是不发几句牢骚,怕是要被这满腔的郁结活活憋死。
他跳下牛车,大抵是这一路僵坐得太久,脚刚沾地便踉跄了半步。
站稳了身形,赵之远立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将那僵硬的四肢一寸寸抻开来。
秋日温吞的日光落在他仰起的侧脸上,将那截脖颈映得透亮白净。
他眯起眼,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舒坦,就连嘴里都不自觉地哼唧出声。
“得劲!”
懒洋洋地低下头,赵之远瞥见自己身上那件素色儒衫,不知什么时候竟添了许多褶子,横一道竖一道,跟从酸菜坛子里捞出来似的。
他压了又压,捋了又捋。可任凭他如何去抚弄,身上的衣裳仍旧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终于,这个年轻人放弃了!
没了去跟衣服较劲的想法,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衣襟上缓缓滑落,就这么认命似的垂在身侧。
“唉——”
这一声叹息拖得老长。
这些年经历的一桩桩事,连同心底那点从不敢与人言说的委屈,此刻如同溃了堤的洪水,不管不顾地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垂着眼,那双疲惫至极的眸子里浮起几缕挥之不去的幽怨,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对爹娘开口的孩童。
无助,又可怜。
赵之远不明白,为什么要熬夜写那个要了自己命的毕业论文。更不明白,自己放着那么多专业不选,怎么就偏偏选了软件工程专业。
为了好就业?屁!就算敲了一手好代码又怎么样?就算将整个南燕国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半台电脑啊!
“总归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渐渐浮出些许平静。
三年来,每每遇着迈不过去的烦心事,他便用这句话来哄自己。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房契,看清了上面写的具体方位,堵在心头的那口气总算又顺了些。
至少眼下,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两间房,六亩地,怎么着也够活下去了。
四下望了望,直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个草垛上,赵之远这才将手中的房契小心收了起来。
赵之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手里攥着房契,也断然分辨不出屋子的具体位置。身边若没个本地人引路,属实难办。
在南燕国,每个村都设有保长,掌管一村大小事务并与官府对接。
赵之远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在此处安家落户,那户籍也须得一并落下,于情于理,都该先去同保长知会一声才是。
他将牛车仔细拴好,从袖中摸出几块饴糖握在手心,这才缓步朝草垛那边走去。
那些个孩子天性纯真,只当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赵之远早就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打从进村,便存了让他们跑腿带话的心思。
赵之远本就生得好看,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干净面相,寻常人看了心生亲近,更何况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
再添上那几块饴糖推波助澜,很快便有个胆大的娃儿甘愿听他差遣,去保长家跑上一趟。
“乖,给你。”赵之远俯下身,纤长的手指将饴糖轻轻放进那孩子的手心,嘴角微微一扬,疲惫中透出几分温润。他擡手朝牛车的方向遥遥一指,“到时候你就领着保长去那儿,我在那儿等你们。”
瞧见这般丰厚的酬劳,那孩子的眼睛蓦地亮了,一把将饴糖全塞进怀里,也不等赵之远把话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窜了出去。
其他孩子见了,哪还待得住?笑嘻嘻地一窝蜂撵了上去,瞧那屁颠颠的架势,分明就是想分上几颗解解馋。
瞧见这幅场景,赵之远唇角不自觉地又往上翘了翘。
不过是几颗再寻常不过的饴糖罢了,竟能叫孩子们高兴成那般模样。
他转身回到牛车旁,弯下腰在行李堆里翻找了好一阵,直到摸着那条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咸鱼,这才停了手。
往后是要在这儿长久过日子的,少了保长的照拂可不成,客气些、大方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一条咸鱼,即便在张家那般殷实的大户眼中,也算得上好东西。
鱼本身倒不值几个钱,可腌鱼所用的盐,那却是实打实的精贵对象。
“李爷爷!就在那儿!”
小孩天性贪玩,远远瞧见赵之远和那辆牛车后,只是伸手指了指便一哄而散地跑开了,只留保长一人不紧不慢地走来。
保长李延年倒是不恼,反而朝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扯着嗓子叮嘱着:“慢点跑!别给摔着了!”
赵之远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期许。他此刻竟觉得,自己似乎早就该离开那个冷冰冰的张家了。
李延年虽是保长,浑身上下却寻不出半分官架子。
说到底,保长这名号也就是听着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村中年纪稍长、有几分威望的老者罢了。
他走上前来,将赵之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双眉舒朗如远山,肤色白净得不像寻常庄稼人,从头到脚一副读书人的清隽打扮。
再瞥见年轻人身后的牛车,李延年心中便有了数,微微颔首:“您便是二娃说的那位先生?”
赵之远愣了愣神,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点了下头。
自己可从未跟那帮孩子说过什么先生之类的话,想来是孩子们瞧见了这身儒家衣衫,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自己是个读书人。
对此赵之远没有辩驳,毕竟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同模同样的原身,实打实是个读书人。
若非在府试前夕彻夜温书,身子骨没跟上,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猝死了,被自己这个孤魂顶了号,人家指不定早已有了举人功名。
“学生赵之远,见过保长大人。”
他躬身行了个礼,顺势便将备好的咸鱼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想借此博些好感。
“唉……”李延年连忙摆手,将那咸鱼稳稳当当地挡了回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婉拒,“赵先生,你太客气了!咱们这儿不兴这个,大家伙都不容易,不必如此。”
赵之远擡眼细瞧,见保长不仅嘴上推辞,脸上更是寻不出半分虚伪客套的神情,只得依言将咸鱼收回去,心里对这个地方又多了两分好感。
李延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那装得满满登登的牛车,言语愈发温和起来:“敢问赵先生,是打算在咱们村安家落户吗?”
“是的,保长。”赵之远从怀中取出房契与地契,双手递到李延年手上,“这是房契和地契,还请保长过目。晚辈初来乍到,对这儿的道路实在不熟,这才想着叨扰您老人家。”
李延年接过两份契约,端详了片刻。
待看清房契上写明的具体位置,他眉心不可察地蹙了蹙,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保长,这是怎么了?”赵之远开口问道。
“没什么。”李延年擡起头,将两份契约一并递还,目光在赵之远脸上停下,“老夫这就带你过去。以后啊,你也别喊什么保长了。咱们都一个村子的,老夫名叫李延年,你叫一声李叔就行!”
“好的。李叔!那您上车,咱们坐牛车过去。”
赵之远没有继续追问。方才他从保长眼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惋惜的神色,只是那神色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没了踪影。
既然对方搪塞过去了,有意不说,那他自然也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
一路上,赵之远问起户籍登记造册的事,李延年便耐着性子答他,说是等秋收结束,县里来了人,自然会有人上门来询问,叫他不必着急。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闲聊,李延年还特意吩咐赵之远绕了一圈路,沿途指给他看村子的大致分布,又指明了田契上所标注那六亩地的方位。
“是张家妹子啊!”半道上遇见一个扛锄头的妇人,李延年示意赵之远停下车,探出半个身子,面露关切神色,“你家的田找着人了吗?再过几天可就秋收了呀,可来得及呀?”
“来得及!就那两亩地,咋来不及啊?自个儿一个人就收拾了,犯不着麻烦孩子大老远跑回来。”那张姓妇人擡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将肩上锄头往上掂了掂,一双眼睛好奇地直往赵之远身上瞧,“你们这是去哪儿啊?这是谁啊?”
李延年听她说收庄稼的事不会耽搁,便放下心,笑着道:“没什么,这是咱们村新来的村民,买下了镇山那屋子,往后便住那儿了。”
“哦。是吗?”
妇人点点头,眼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愁意,没再多问什么。
待牛车重新走动,李延年见赵之远面有不解,便主动说明原委:“你那两间屋子,原先便是镇山他们家的。那孩子前些年在外头当兵,死了。
“哦。”
赵之远点了点头,心里却了然了。
难怪保长看到房契时是那副神情。想来那个叫镇山的跟村里人关系不错,不然无论是李延年还是方才那位妇人,都不至于在听到他的屋子有了新主后,露出那般如出一辙的难过。
牛车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小院前停稳。李延年下了车,摆手示意赵之远不必送自己。
赵之远嘴上没多客气,手上却没闲着,转身从车里摸出一小块腊肉,硬塞到了李延年掌心里。
“李叔,这回您一定得收下。”他脸上的神情认真,语气却放得极软,“就当晚辈孝敬长辈的一点心意。若不是您亲自领路,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指不定找到什么时候呢!”
将咸鱼换成腊肉,倒不是赵之远小气,而是这一路上他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咸鱼这东西实在太过贵重,保长无论如何都不会收。
倒是这块腊肉。猪肉骚味太重,卖不出什么高价,再加上这块肉拢共不过小半斤,腌渍所用的盐自然也少,算不上什么值钱物什。
见赵之远三番两次如此,态度又执拗,李延年只得叹气收下,脸上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歉意,“你这孩子!怎么如此生分。算了,算了。等回头,让你婶子给你送碗吃食吧!”
“好嘞,那就多谢李叔了。”
赵之远眉眼一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张原本清冷的脸瞬间有了几分暖意。
他是真没料到,李家村的民风竟淳朴到了这般田地。
既然连保长都待人和善至此,村子里的人品性如何自是不必多说,料想往后应当不会有太多麻烦事。
送走李延年,赵之远独自将牛车上的家当一件件卸下来,搬进院里。
院子不大,拢共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是砖石垒的,另一间是土坯木屋。
原先搭在角落的灶台早已塌成一堆碎土,瞧那样子,没个一天功夫是修不起来的。
这也就难怪李延年要让人送碗吃食来,原来是瞧见他这儿压根没法生火,才动了恻隐之心。
那间土坯木屋已然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屋顶满是筛子般的窟窿,屋子里除了几蓬枯黄的杂草,再无旁的东西。别说住人了,便是堆放些杂物都够呛。
赵之远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将最后一点希望的目光投向了那间稍齐整些的砖房。
好在,虽说里头只搁着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但起码还能睡人。
他将砖房里里外外仔细拾掇了一番,又咬着牙把最沉的几口箱子尽数搬了进去。忙活了不到一个时辰,屋子便被他归置得有模有样了。
赵之远在那张唯一的床上坐下,终于得空将自己眼下这点家当仔细盘了盘。
这个干爹张培生虽说与自己断了亲,可这散伙费给得倒也丰厚。
两间屋子和六亩地,是张家名义上予他的补偿,自不必多说。
单说粮食,赵之远带出了差不多七十升的粳米,除去方才送给李延年的那小半斤腊肉,自己手头大约还剩个三四斤腊肉并四条咸鱼。
至于银钱嘛,张家在他临行前特地从账房拨了二十两白银权作贴补,这些年他零零碎碎也攒了七八两散碎银子和四十余枚铜板。
但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真正让赵之远认定自个儿还算富裕的,是那满满四大箱子书,外加一整箱文房用具。
那可是他当初在祠堂里,豁出脸面死皮赖脸足足哭了两个时辰才硬讨回来的。
至今他仍记得自己在那冷硬的地砖上磕了多少个头,那“砰砰”的闷响声仿佛还隐隐回荡在耳畔。
什么耕读传家,什么读书考功名,赵之远涕泪横流,翻来覆去不知念叨了多少遍。
张培生若不是瞧他实在可怜,又念及张家没人走读书这条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便宜落到他头上。
三年前刚来那会儿,赵之远可是靠着变卖原身那一屋子书,才勉勉强强活下来的。
足足半个月的卖书度日,他可算是卖出些门道来了。
哪类书最值钱,哪家书局的刻印最精贵,哪些又是名家私藏的善本,他心里门儿清。
有了这几箱子宝贝,往后的日子便算是多了一重底气。
至于当初承诺的考功名,还是算了吧!
这两年,该读的书倒也没少读,可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总不能到了考场上,撩起袖子给考官表演个手写代码吧?
坐在床上的赵之远微微蹙起眉头,双眸黯淡无光。他不禁为以后的生计盘算起来。
往后到底该怎么活?难不成像从前那般,继续靠卖家业混吃等死?
这三年里,赵之远偶尔也陪张培生去田间地头转悠过几回,曾瞧见过那些佃户们是如何耕种的。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种地似乎也没那么玄乎。
码农也是农啊!
想到这儿,赵之远心头那簇火苗燃了起来。
他索性站起身,大步走出门,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那柄锄头。
这是从张家带出来的。
当时张培生让赵之远从库房里搬东西,为了省钱,他拿了不少家当,就连农具都没有放过。
锄头、铲子、镰刀、斧头,那是一样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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