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还乡鬼
田垄边,赵之远额头渗出点点汗珠,沾染在他那张过分白净的脸上,被秋日稀薄的阳光一照,竟也映出几分碎金般的光泽。
只是那光泽底下,是藏不住的力不从心。
“不行了!真不行了!”
他喘着粗气,随手将锄头丢在了地上。瞧那手上的速度和脸上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扔了什么恶心人的脏东西。
其实也怪不得赵之远如此,刨地这等活计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先前那股子“码农也是农”的豪情壮志,早被这几下锄头敲得稀碎。
低下脑袋,赵之远摊开双手。
不过挥了几下锄头而已,原本细嫩的掌心便已泛起大片绯红。薄薄的皮肉下隐约看得见血色,如同婴儿脸上的那抹红晕,一点点地扩散开来,只是看,便觉得火辣辣地疼。
真是惨不忍睹。
这还不算,赵之远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胀得发闷,怎么也喘不上那口气来。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这么梗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顾不上撂在田里的锄头了,一点点挪到田垄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秋风贴着地皮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掠过赵之远被汗浸湿的后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仰起头,天还是来时的那片天,干干净净的蓝,云彩也没有一丝,高高在上地罩着这片望不到边的田地。
他一个人坐在田垄上,小得像一颗被随手撒落在棋盘外的棋子。
他决定了,这田爱谁种谁种,要不干脆租出去得了。他是再不想遭这份罪了,这就不是他能干得了的。
就在赵之远吹着凉风歇息,打算等身子缓过劲来就回家去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干硬的田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就是老头子说的赵先生吧?”
那声音虽是询问,但听上去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意味。
毕竟妇人哪怕没见过赵之远,也知道不会有庄稼人穿着白衣就下地干活的。
赵之远回过头,瞧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妇人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怀中挎着一个竹篮,头上裹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头巾,那碎花素净得像是落在布面上的几颗米粒。
她走过来的时候,篮子里的碗筷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善。
这是赵之远对妇人的第一印象。
方才那声招呼,让赵之远恍惚觉得像是回了老家。
他记得当年姥姥带自己回乡下老家,那些个热情的乡亲们就是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打招呼的。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远得像是别人的人生,如今又在这陌生的地方被一声寻常的招呼勾了回来。
他收起思绪,木讷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尽是困惑。
这村子无亲无故的,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呢?
“瞧这孩子,长得真水灵,跟个女娃子似的。难怪老头子说二丫头嫁人嫁早了!”
妇人弯腰将篮子搁在赵之远身侧,嘴上热络地说着,全然没在意他脸上的茫然。
“大娘……你这是?”
赵之远打量起眼前的妇人。
见对方穿着朴素,衣裳虽旧,不少地方甚至打着补丁,却没有一丁点的污渍和灰尘。就连那些碎发也收拾得极为利索,全都拢进了头巾里。
“你瞧瞧!我都忘了!”妇人被赵之远这么一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解释,“我是延年家媳妇儿!”
原来妇人是保长家的。
赵之远闻言赶忙要起身行礼,不料刚站起来,便被妇人一把按住肩头。
“客气什么!瞧你那样儿,累坏了吧!坐着歇会儿。这是老头子让做的粥,趁热喝了。”
想起保长走之前说过会让家里送吃食过来,赵之远这才恍然大悟。原以为只是客套语,没想人家还真给送来了。
妇人掸了掸地上的土,坐了下来,两人只隔了一个竹篮。
“刚才送吃食去你家,怎么喊都没人应,就猜到你肯定是来田里了。”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竹篮上盖着的布帘,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到了赵之远手上,“果然,老远就瞧见你坐这儿了。”
一路上净吃干粮喝凉水,瞧见这碗热粥,赵之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端着沉甸甸的蓝边大碗,粥香扑鼻而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发出一阵低吼,嘴角不自然地抿了抿。
听见了声响,妇人并没有多诧异,只是笑盈盈地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粟米饼,搁在了一旁的小碗里。
“赶紧吃!别饿坏了!”
这话听在耳中,像是寒天里忽然洒下来的一捧阳光,直直地落进心口,暖得人鼻子微微发酸。
赵之远低头喝下一口粥。粟米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温热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咦。”
抿了抿嘴,他的舌尖在唇上停了一下,诧异这粥怎么有些咸咸的。低头往碗里瞧了瞧,黄灿灿的粟米粥里,竟还漂着星星点点的肉末。
似是看出了赵之远的疑惑,妇人笑着解释:“老头子拎回来些腊肉,说是你送的,特地嘱咐我给一并做了送来。我寻思就加粥里和饼里了。”
“这样啊。”赵之远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垂下眼眸,“怪不得这么香。
赵之远若有所思,只觉得自己这回好像是来对地方了。
方才那股子心酸和燥闷,被这一碗热粥慢慢泡软了。自打来到这方世界,还从未见过如此和善的两口子。
那点腊肉本就不多,可瞧这碗粥的份量和粟米饼的个头,只怕保长夫妇是将腊肉全给自己了。
“咳!好吃就行!你大娘我啊,也就会做这些个吃食了!别的就不行了!”妇人笑着拿起一个粟米饼,塞进了赵之远手里。
赵之远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只是一口,饼里面剁碎的腊肉和野菜便露了出来。
粗粝的粟米面混着腊肉的荤香和野菜的清苦,在嘴里嚼着,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踏实。
就在赵之远埋头吃饼的当口,妇人瞧见了田里的锄头。
她起身走过去,弯腰拎了起来,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刚翻了一半的地里走着。
翻出的新土松软不平,妇人的布鞋踩上去便陷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赵之远只是“表面上的读书人”,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破规矩。
“大娘。怎么称呼您啊?”
“我娘家姓薛,你叫我薛大婶就成!”
赵之远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空碗,两只手捧起饼子继续吃着。
锄头被薛大婶靠在了赵之远脚边,空碗也被她放回了篮子里。
“你今晚打算住哪儿啊?”
赵之远被她一问,啃饼的动作停了下来。对方不是刚从自己家那边寻过来吗?怎么会这么问?
“就住家里呀!”赵之远随口回道。
“啊?就这么住镇山家里?”妇人扭过头,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了。
赵之远点了点头,以为对方不知道那屋子如今是自己的了,便连忙补了一句:“现在是我的了,才买的。”
妇人的眉头依旧紧锁。
见赵之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老头子跟我说了!可是这屋子空了那么久,你也不怕?不请个人给看看?”
“请个人给看看”是什么意思,赵之远自然是明白的。
听薛大婶那语气,是怕屋里空置久了,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赵之远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做了半辈子无神论者的人,本能地摇了摇头:“没事儿,屋里又没死过人,怕什么?”
“可是镇山死在战场了呀!”妇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听他哥说,死得那叫一个惨。那身子都被马踏碎了,满身的血,衣裳都染红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漫出来,目光落在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上,如同瞧见了自家不懂事的晚辈,“我看啊,你还是找个人给看看。听说这种死在他乡的人,都会顺着脚步回家,然后在原先家中住下。这种叫什么——还乡鬼。唉,听着就渗人。再不济,你自己回去烧个香、烧个纸钱啥的也行啊,求个平安也好。”
赵之远听出了薛大婶语气里那股子真切的害怕与担忧。
害怕或许源于她口中那个惨死的镇山,担忧却是实打实冲着自己来的。
刚刚还一股子暖意呢,此刻却被这段话搅得心里直发毛。
“薛大婶。没事的!哪有什么鬼……我们要讲唯……”
“唯物主义”的“唯”字刚出口,赵之远便顿住了。
讲个屁的唯物主义。要是唯物主义,自己怎么来的这世界?
他想起了张培生死去的亲儿子。那时候张家可是请了不少道士来的,敲敲打打闹了整整三天。这些年他虽住在张家宅子里,但莫说是他,便是张家上下所有人,也没一个敢迈进张公子屋子半步。
赵之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请人来屋里看看是来不及了,天都快黑了。大不了今晚回去烧些纸钱,点上几炷香好了。
想通了的赵之远吃完最后一口粟米饼,看向薛大婶,“婶子,咱们村里有纸钱和香烛吗?我想买点。”
薛大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孩子听劝,这点就挺好。
“纸钱是没有。不过香烛大婶家里倒是有,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回去取,一会儿给你送来。”
赵之远赶忙点头,谢过了薛大婶。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喝粥时,身后那片田垄尽头,一个满身风尘的高大身影正沿着村路一步步走来。
那人步履沉重而疲沓,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头乱发被风吹得遮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瞧出轮廓深邃,布满风霜之下却藏着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硬朗。
赵之远更不知道的是,薛大婶口中那个“还乡鬼”,此刻已经站在他家院子里。
“大白天的。锁的什么门啊?”
李镇山歪着头,瞧着那间砖石房子的大门紧锁着,心里很是不痛快。
前些年县里来人征兵,让每家每户出人。他那个大哥才结的亲,自然是不肯去的,说什么自己走了新媳妇没人照应。无奈之下,便让李镇山这个做弟弟的代他过去。这事李镇山自然不情愿。
父母走后,大哥一直带着他过日子是不假,可在吃食上却极为克扣。
不给吃饱也就算了,家里的活计也让年幼的李镇山一并担着。活没少干,饭却没吃上几口。
那些年李镇山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自家大哥的好感自然也就磨得差不多了。
自己还要替他去兵营?凭什么?况且那时他不过十三岁,论年纪,怎么着也该大哥去啊。
大哥大嫂倒也舍得,直接许诺等李镇山回来,便将这两间屋子一并给他。
面对父母留下的房子,李镇山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狠了狠心应下了,临行前还特地让大哥李镇水立下了字据,白纸黑字,想赖也赖不掉。
谁料李镇水夫妇更精明。
过了两年,眼看着李镇山要回来了,生怕对方讨要房子,便四处跟村里人说自家弟弟死在了边关。
俩人将不想睹物思人当作由头,把屋子和田地都卖了,连夜出了村。至今村里人都不知他们去了哪儿。
好巧不巧,李镇山在军营里因为年纪小,反倒备受照顾。营里的老兵们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好吃好喝的比家里强上许多,他便索性多留了几年。
一来二去,村里信了李镇水的话,都当李镇山真死在了边关。
一晃,六年过去了。
李镇山这一路走得辛苦。暗红色的旧军衣上满是泥泞,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连脚上那双布鞋都被磨得掉了底儿,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脚趾。
一头乱发油腻腻地糊在脸上,脸上的胡茬肆意生长了小半个月也没人打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疲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与身上的邋遢相比,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累。骨头缝里都是酸胀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迈出一步都是生拉硬拽。
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完全顾不上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和半个月没有打理过的头发胡须。
瞧见大哥大嫂那间砖石屋子上了锁,他心里虽有几分不痛快,却也架不住满身劳累,懒得深想。
没注意到角落里早已倒塌的灶台,只瞧见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和门口的牛车。
李镇山自然不知道这屋子早已荒废多年,只当大哥与嫂子出门去了,那牛车说不定是大哥置办的新家当。
走到那间土坯木屋,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瞧,立刻有些恼了:“我是走了,不是死了!这王八蛋,连我屋子都不收拾收拾。等明儿一早,让你们都给老子滚蛋!”
屋子里乱糟糟的,霉味混着灰尘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李镇山原先住的屋子。因为早破败得不能住人了,赵之远便没打算动它,任由那些枯黄的稻草散落其中,横七竖八地摊了一地。
不过李镇山不太在意这些。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杂草胡乱归拢在一处,堆成一个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床铺样子。又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半旧的粗布,抖了抖上面的灰,随手铺了上去。
做完这些,李镇山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身子陷进草堆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
草梗隔着粗布硌在后背上,怎么躺都不舒坦,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又将包袱团了团垫在脑袋底下。
虽然没有床,屋里还有些潮霉的味道,但这一路上哪天不是风餐露宿,他早就习惯了。
再怎么差,也比前些日子睡在路边、蜷在别人屋檐底下要强得多。
“屋顶怎么还漏了……”
李镇山望着头顶那个窟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夕阳从那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脏兮兮的面孔有了片刻安详。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再撑不住了。
这一路他都不敢睡得太死,手里攥着包袱,耳朵竖着听风,生怕被贼惦记上。
如今到了家,不管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他总算可以安心地合上眼了。
这一觉,李镇山睡得很沉。
沉到入夜的凉意都没能冻醒他,沉到从田里回来的赵之远踩着石子嘎吱作响和推开院门时那一声闷响都没能将他惊醒。
屋子里,李镇山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一张脸被乱发和胡茬遮得严严实实。
他就那样蜷在干草堆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旧屋角落里落了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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