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黄皮子
赵之远等了许久。
从田里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尽了。
黑紫色的夜幕压下,几点细碎的星光与朦胧月色交织在一处。微弱的光亮仿佛给李家村罩上了一层冷幽幽的薄纱。
远处的田垄和屋舍都隐进了暗处,只剩下些高低起伏的轮廓,像是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
风擦过树梢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地吠了两声,使这夜色愈发沉寂。
方才在田里时天还未黑,还不觉得冷。
此刻衣衫上的汗水尚未干透,风一吹,凉意便贴着皮肤一寸寸地往里渗。
赵之远打了个激灵,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却并没什么用,凉意只增不减。
他才来村子,对道路本就不熟,白天尚且需要保长带路,如今一入夜,那是两眼一抹黑。
那条土路在月光下白晃晃地伸向暗处,两旁的树影摇来晃去,赵之远看什么都像人,看什么又都不像人。
陌生的环境、身上若有若无的凉意,再加上薛大婶说的那些事,全搅在了一处,让这个年轻人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赵之远不自觉地放快了步伐。
人就是这样,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他整个人重心一歪,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
所幸眼疾手快,扶住了路旁一棵老槐树,虽说粗糙的树皮硌得赵之远掌心生疼,却也因此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惜的是,他的脚还是崴了。
脚腕处一阵钻心的酸痛蹿上来,从小腿一路蔓延到脑子里,像有根筋被人用力抻了一下。
赵之远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这都是什么事啊……”
靠在树干上,他仰头望了望天。头顶的月亮与星星泛起幽幽光亮,看上去冷漠得很。
赵之远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田里。活没干多少,脚还崴着了。
他一瘸一拐地扶着锄头,咬牙往家的方向挪动。
他在张家一向是有人伺候的,莫说下地干活,便是房门都不怎么出。
这么个娇生惯养的人,哪里受过这份罪?偏偏今日像是攒了一整年的霉运,全倒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赵之远每走几步便要哼上几声,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里某种小兽受伤后的细碎呜咽,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幽怨绵长。
“哎呦……哎呦……”
“嗯?”
屋子里,正翻身调整姿势的李镇山微微掀动眼皮。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细响,像是有狐貍在远处叫。
可他实在太累了,那点微弱的声音输给了李镇山脑子里那层厚厚的困意。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便又沉沉地阖上了,身子陷在草堆里,纹丝未动。
这声呢喃太轻了,院子外的读书人自然半分也没听着。
赵之远好不容易挨到了院门口,脚腕处的疼痛已从钻心变成了闷胀,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斜斜地靠在了牛车的轮子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滴在衣领上,被夜风一吹,凉冰冰的。
他放下了锄头,打算歇一会儿再进去。
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瞎想。
赵之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知怎的便生出满心的酸涩来。
他苦笑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句:“做人真难啊……”
这声音小得像一片落叶掉进井水里,可眼下是夜里,整个村子都沉在一种几乎凝滞的寂静中,这句话便像涟漪似的,就这样荡漾开来。
屋子里,李镇山猛地翻了个身。
他确实听见了,像是有什么人在说话,说什么“做人”什么“难”的。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想再听听,外头却又什么动静都没了。
李镇山实在太困,眼皮像坠了铅,实在不想起身。可方才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又让他心里有些发怵。
他眯缝着眼,通过屋顶那处破洞望向夜空,几颗淡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
算了吧,还是起身看看。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恰巧发现这屋子的窗户上竟没有糊窗纸,几扇窗格光秃秃地露着,正好能一眼望见院中央的情形。
他缓缓站起身,凑到窗前,隔着窗格子往外张望。
赵之远蜷缩在车轮后头,那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车轮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垂在地上的手。
李镇山眯缝着眼扫过门口的牛车,扫过空旷的院子,扫过那间紧锁的砖房,又扫过角落的灶台。压根没注意到车轮边那一小截白色的影子。
见没什么异常,他放下心来,脑子里那根刚绷起来的弦噗的一声又松了。
睡意如潮水般涌上来,一瞬间便啃噬掉了他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
他没再多想,转身又爬回草堆上,缩进那团半旧的粗布里沉沉睡去。
扶着车轮,赵之远缓缓站直了身子。
崴伤的脚腕疼得他直吸冷气,每挪一步都很慢,慢到脚下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薛大婶说的那些事,像冷风似的又灌进他脑子里。他咽了咽口水,垂下手。
还是先烧了香再说吧。
他从薛大婶给的竹篮里拿出香烛和火折子,好在薛大婶心细,不光把香烛备好了,还将自家的香炉一并借给了自己,省了不少事。
赵之远小心翼翼地挪到院子中央,扶着地面慢慢蹲下来,将香炉轻轻摆好,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三炷清香。
细弱的火苗在夜里摇摇晃晃,香头明灭着亮起来,升起三缕细细的青烟。
做完了这些,他又挪到院子门口那边,琢磨着自己应该在这个方位才对。
嗯,正对着屋子,挺好。
赵之远左思右想了一番,觉得自己该跪下来,这样才显得心诚。于是他扶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谁料就动了这么一下,才缓过来些的脚腕猛然受力,那阵剧痛再次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这一下虽不如刚崴时那般钻心,却也够他受的。
赵之远一个没忍住。
“哎呦!”
这一声“哎呦”,屋里的李镇山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赶了半个月路的少年陡然睁大了眼。
一瞬间,他心里那点模糊的睡意生生被掐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外头有人!
他确信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也确信往窗外望的那一眼没瞧见一个人影。
李镇山咽了咽口水,极缓极缓地坐起身来,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淡淡的月光从窗格里筛进来,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凑到窗前,视线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格子,落向院子正中。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隐隐绰绰的白色身影,跪在院子中央。
天青色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将那一袭素白的衣裳映得像是会发光。
地上摆着一只香炉,三炷清香正缓缓地燃着,青烟在夜色里袅袅升腾,被风一搅,又散了开去。那人跪在地上,侧脸微垂,不知在低声念叨什么。
刷的一下,李镇山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想起方才听见的那一阵细碎的、像狐貍一样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他曾在边关军营里听人说起过的故事便撞进了脑海。
有个老兵跟他讲过,军营附近的村子,曾出过狐貍成精的事。说那狐貍精会趁着夜深人静,化作姑娘的模样,专等过路的活人上钩。
而此刻院子里的场景,竟与那故事里的描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悄无声息出现的男子,还有那诡异的香烛。
最让李镇山汗毛倒竖的,是那个人侧脸的轮廓。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好看。
好看得根本不像人。
那个人,不,准确地说是那个狐貍精。
月色下那张脸苍白如雪,像是被谁拿一整匹上好的浣溪纱细细蒙了一层,透出一股不真实的白。两道长眉舒朗清隽,如同用一笔一笔细细勾勒出来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愈发不像是人。
那唇色就更艳了,比寻常涂了口脂的女儿家还要红润几分,衬在那样一张雪白的脸上,简直是触目惊心。
而最让李镇山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沉得像今夜化不开的夜色,里头隐约含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与忧郁,仿佛蓄了满腹的心事。
这不是狐貍精,还能是什么?
赵之远跪在地上,眼底泛起一丝货真价实的哀伤。他不过是跪一跪,怎么脚腕就疼成这样?
这不是倒了血霉,还能是什么?
他看着香炉上明明灭灭的香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崴伤的脚,只觉得今日当真是霉透了。
或许自己就不该来这个地方,又或许真像薛大婶说的那样,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这院子里,自己的到来叨扰了对方。
他正胡思乱想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面前的地面,忽然顿住了。
脚印?
赵之远有些懵。那脚印,比他自己留在旁边的足印大了整整一圈。
薛大婶的脚也不该这么大啊。这分明是个男人的脚印。
他一路疼得钻心,冷汗不知流了多少,直到看见这行脚印,汗湿的内襟才真正开始发凉。
赵之远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过来,没有在砖房门口停留,径直奔向了旁边那间土坯木屋。
门上的锁还好端端地挂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显然不是什么贼。
脚印印在湿润的泥土上,也一步一步地印在了赵之远的神经上。
还乡鬼,脚印,若有若无的凉意……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拼到了一处,拼出一个让他喘不上气来的形状。
寂静的院子里没有半点声响,赵之远似乎能感觉到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直往上涌。
他又看了一眼脚印。
是冲着土坯房去的。
他想起来了。
白天薛大婶闲聊时说过,那间土坯屋子才是那个叫镇山的人原先住过的。她还特意叮嘱自己,要是找人看屋子,得重点看看那一间。
赵之远咽了咽口水,缓慢地站起身来。
眼看着那个跪着的白色身影忽然站了起来,李镇山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娘的,还会动。
这是李镇山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荒诞,但足够让这个在军营里待了多年的少年脑子发空。
他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手指攥着身下的杂草,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了外头那位正在烧香的狐貍精。
而院子里的赵之远,虽然心里也在发毛,但还是硬撑着安慰自己,世上哪有什么鬼。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顺着那行脚印看向了土坯屋子。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窗户上的窗格像一口口张开的嘴,黑洞洞地冲着他。
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瞅见那里头暗沉沉的一片。这让他心里又泛起一层不安,像今夜月亮边上那些起起伏伏的毛边。
他眯起眼,想看清楚那扇窗户里头究竟有什么。
疑惑。
这是李镇山从那只狐貍精眼睛里看见的神情。那狐貍精正眯着眼往他这边看,眼神里满是探究,像是在端详什么猎物。
完蛋了。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了?
李镇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潜意识里的恐惧驱使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猛地躺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砸在草堆上,一动不动。
身下的枯草被压得发出一阵窸窣的细响,又顷刻归于沉寂。
这样的话,那只狐貍精就看不到自己了吧?应该能躲过去吧?
外头那位白衣男子凭什么无缘无故就朝这间破屋子看?隔着这么远,又这么黑,他能看见什么?这不是狐貍成的精怪还能是什么?
狐貍……不对,不对。
李镇山脑子飞快地转着,用他那早已被惊恐搅得混乱不堪的思绪努力理出一条线来。
这一片哪里有什么狐貍?没有狐貍,黄皮子倒是不少,他小时候在村后头见过好几回。
之前自己听见什么来着?
“做人……难。”
对。做人难。
黄皮子讨封。
李镇山想起了另一个老人常讲的故事。
黄皮子修炼到了一定年头,便会拦下过路的活人,问“你看我像人不像人”。你若说它像人,它便得了封正,趁夜走人;你若骂它畜生,它便要缠上你,不死不休。
难怪说“做人难”了。
难怪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烧香磕头了。
这分明就是来讨封的啊!
躺在稻草堆上的李镇山浑身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仿佛一个在数九寒天里赤身裸体被丢在雪地里、正在一点点失去体温的人。
他咬紧牙关,不管如何使力,这牙齿都不听使唤,磕磕地直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微弱的月光下,李镇山那身暗红色底的粗布衣服在漆黑的屋子里却显得模糊,让人有些难以辨认究竟是黑色底还是暗红色底。
不过屋外的赵之远倒是看清楚了!
方才因为离得太远,屋里又太黑,他什么都看不清。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非得看个明白才肯罢休。
于是他屏住了呼吸,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一直挪到离窗户只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才敢借着微弱的月色往里头望。
然后他看清楚了。
月光通过窗格洒进屋里,照出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底子的衣裳。
不,不是暗红底子,是黑色底子,上头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在月色下泛出一种近乎发黑的红。
那红色像是血。
那人正躺在地上,浑身一抖一抖地抽搐着,脸上头发糊成一片,怎么都看不清相貌。
最让赵之远胆寒的是,
这人的脚不沾地。
他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赵之远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薛大婶的话又响起在耳边:镇山死在战场上,身子都被马踏碎了,浑身是血,衣裳都染红了。
黑色的衣裳。大片大片的血迹。浑身是血。不沾地。
赵之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不敢出声,死死地闭着嘴,可鼻子却不听使唤地抽搐着,发出来一阵阵急促而破碎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溺水一样地喘。
屋里,李镇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
那是野兽追踪猎物时,鼻子发出的急促嗅闻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在山里赶夜路的时候,偶尔能听见身后传来这种声音,那是黄皮子顺着人味儿在跟。
那只黄皮子,在用鼻子嗅自己。
李镇山身下的稻草被他紧紧压着,整个人又裹着那件暗红色的旧军衣,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稻草、哪是身体。
看上去就像个脚不沾地的、飘在半空中的影子。
赵之远缓缓地、缓缓地往后挪了一步。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像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躯壳。他的嘴唇都在发抖。
鬼!
这肯定是鬼!
去他娘的唯物主义。都穿越了,还什么他娘的唯物主义?
这分明就是那个还乡鬼——镇山!
赵之远的后背湿透了。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他怔怔地望着那扇门,脑子里那些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灯一般转个不停。
高考,毕业论文,熬夜,心脏骤停,然后在另一个世界醒来,认干爹,寄人篱下,被赶出来,两间破房,六亩荒地,崴了脚,孤零零地站在这黑漆漆的院子里……
他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反正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或许死了,还能回去呢。
或许推开那扇门,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走向那扇门,站在门前。
那扇门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纹丝不动,像是一道通往解脱的路。
黄皮子!
这一定是黄皮子!
屋里,李镇山偷偷睁开一道眼缝,那个白色的身影又消失了,他心里对这件事越发深信不疑。
不就是讨封吗?怕什么?
老人说过,黄皮子讨了封就会走,若迟迟没人应,它便要一直缠着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只要打开门,回应它一句,自己今晚就能解脱了。
想到这儿,李镇山也看向了那扇门。
只要打开门,应那黄皮子一句就行。不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从草堆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木门。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可他的心跳却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响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门外。
赵之远也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话说清楚。不管里头是什么,只要自己态度好一点,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他伸出手,扶住了门板。
门里。
李镇山心想,老人说要主动一点,别等着黄皮子先开口。
他也伸出手,扶住了门板。
“吱呀”一声。
那扇门,开了。
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
赵之远闭着眼,只觉得这扇门轻得出奇。他心一横,想要问个清楚,问问对方是人是鬼。
李镇山也闭着眼,老人说讨封,可没说要看着黄皮子啊。
他只觉得这扇门轻得出奇,自己还没用力就开了。
“你是……”
“我是人!
不……不!
我不是人。
不!
您是人!
不!
您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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