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难处
那些胡言乱语落进赵之远耳朵里,每一个发音、每一次停顿,都往外渗透着不加掩饰的惶恐与害怕。
这声音太过真实了,粗粝、发颤、带着急喘,与他想象中鬼魅该有的呻吟相去十万八千里。
这绝不可能是鬼能发出的动静,也不可能是鬼能说出的话。
哪有鬼怕人的道理?
如果不是鬼,那还能是什么呢?一个猜想在他心中渐渐浮起。
或许这是个人?一个被自己吓着了的贼人?毕竟他那一牛车的家当实在是显眼得很,这一路上招摇过市,难保没有一两个生了歹念的。
“砰!”“砰!”
脚下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响乍听极为熟悉,像是敲木鱼,又像是硬物撞地的声音,可赵之远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他先睁开一只眼睛,想偷偷瞧上一眼。他的胆子也只够支撑这一眼。
门是打开着的,月光洒进屋里,应当会比方才亮堂不少。
借着光亮只看一眼,应该够了。
赵之远想知道屋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个什么人。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透进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镇山的后背上。
这个当过兵的汉子额头死死压在地上,不敢擡起哪怕半寸。
他的后脑勺冲着赵之远,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糊成一团,肩膀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像神……像神……”
李镇山的脑袋捣蒜似的往地上砸,嘴里翻来覆去就剩这两个字。
那架势虔诚至极,像是在庙里拜真神,恨不得把脑门磕出血来才肯罢休。
赵之远看着那颗上下起落的脑袋,心中的笃定又多了几分。
只有人给鬼磕头,哪见过鬼给人磕头的?眼前这个玩意儿,八成就是个人而已。
还是个缺心眼的人。
他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不停磕头的李镇山,眼底的惊恐已经褪了个干净,转而浮上几分恼怒,又夹杂着些许说不出的茫然。
这是谁家的傻老爷们?
赵之远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联想到自己方才就是被这个不知来历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连膝盖都跪软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便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既然这人一口一个“神”地喊着,那自己便装上一装,耍耍他。
既能出口恶气,顺便还能套出他的来历。若真是个贼,说不定能把这蠢货吓跑。
“咳!”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往上掐了三分,拖长了字音,端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尔等凡夫俗子,见到本神,还不速速报上姓名?更待何时?”
那声音又尖又慢,在夜风里飘飘悠悠地荡开。
这动静往李镇山耳朵里一灌,浑身的鸡皮疙瘩便起了一层。心说这跟老人嘴里说的黄皮子成精简直一模一样。
他的头磕得更快了,眼睛也闭得更紧了,生怕一睁眼,面前站着的就是一个顶着黄皮子脑袋的怪物。
那黄皮子口中的“凡夫俗子”,说的自然是自己没跑了。
想到这儿,李镇山心里一阵阵发紧。
都问到自己叫什么了,恐怕这回是真逃不掉了。他索性连头也不磕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恨不能把整个脑袋都嵌进泥地里,不留一丁点缝隙,整个人抖得像被风吹动的枯叶。
见对方不说话,又不肯擡头,像只受了惊便把脑袋埋进沙堆里的鸵鸟,赵之远心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只得冲着那只顾头不顾腚的身影继续开口:“问你叫什么!说话!”
这一声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推拒的威压。
李镇山心里不由得叫苦连天。
自己这是倒了什么八辈子的血霉,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破事?
见实在是躲不过了,他心一横,放弃了最后一点抵抗。与其这么拖下去,不如赶紧说完了事。
若是惹了这黄皮子不悦,真发起火来,自己今晚指定就得交代在这儿。
“我叫李镇山!今年十九!李家村人!以前当兵的。我今天刚到家呀,我没做过坏事啊……”
他的声音哆哆嗦嗦地从喉咙里往外挤,怎么也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嘴,一股脑儿全往外倒。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连李镇山自己都说不清,明明只是问个名字而已,怎么自己就把祖宗八代都快抖落干净了?
李镇山?
赵之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李家村,李镇山。
不会就是薛大婶口中那个死了的镇山?
这小子居然没死?
他扶着门框,强撑着那条受伤的腿,缓缓地蹲下身子。
脚踝处的疼痛让他额上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这些,低下头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身影。
“你就是李镇山?”他不再掐着嗓子了,用回了自己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平静,“村里人不是说你死在战场上了吗?”
李镇山微微一怔。
虽说语气里残存的恼怒还没来得及消干净,但听上去好歹是实打实的、充满了人气的话语。
他脑子里那团浆糊忽然清明了些许,心里头的恐惧也扫去了三四分。
试探着微微擡起头,他目光顺着眼前那个人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移。
“啊?谁说老子死了的?”他下意识地反问,上半身不再伏着了,腰杆一挺便直了起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和那张脸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哎?这人是人还是妖精啊?
那张脸,在离得这么近的地方看,竟比方才在院子里远远一瞥时还要好看。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描得分明。眉眼是工笔画般的眉眼,鼻梁挺直,嘴唇在月色下愈发红得扎眼。
瞧清楚了赵之远那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脸,李镇山的脑子又卡了壳。
赵之远却被他这冷不丁的一个起身吓得猝不及防。
那条崴了的腿本就是强撑着,被这么一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仰,手上什么也抓不住,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坐到了地上。
那条受伤的腿没处着力,脚踝在落地时又被颠了一下,骨头缝里像是被人活生生撑开,又猛然合上,撕裂般的疼痛从小腿一路蹿上来,疼得赵之远只发晕。
“哎哟!”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声,手本能地伸向自己的脚踝,眉心拧成了一团。
擡起头,赵之远看见对方还跟个傻子似的跪在那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发懵,火气便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他咬着牙,没有半点好脸色,“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哦!哦!”
李镇山被这一骂,骂回了魂。
他也顾不上琢磨眼前这位到底是人还是黄皮子了,笨手笨脚地凑过去,一把搀住赵之远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人从地上弄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赵之远,把人安置到破屋墙边,让对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唉……”
赵之远靠在墙上,腿上的力道总算分散了些。他喘着粗气,一脸鄙夷地斜睨着李镇山。
方才这小子扶着他在墙边走,每一步都笨拙得像是头一回用脚,手劲儿忽大忽小,差点又把他晃着。
再瞧瞧眼前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头发糊了满脸,身上那件破衣裳又脏又旧,跪也没个跪相,站也没个站相,偏偏块头还大得吓人。
赵之远心说,自己这回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老实人了。
“李镇山,是吧?”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审犯人。
“是的。你咋知道我名字的?”
李镇山脑袋里一片空白,神情恍惚地脱口而出。话说完了,他自己也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擡手挠了挠脑袋。
好像,方才自己已经老老实实地报过姓名和祖宗八代了。
赵之远闭上眼,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无奈到了极点。
这种人,已经不能用“老实”来形容了,简直就是蠢。
“本神仙能掐会算,”他重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镇山,“自己算出来的。行吗?”
“呵呵。”
李镇山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来。那笑容挂在他那张被乱发和胡茬遮得七七八八的脸上,憨厚里头透着一股结结实实的傻气。
赵之远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方才那一跤摔得实在冤枉。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薛大婶给的火折子,随手往李镇山那边一丢,朝地上的竹篮扬了扬下巴:“去!把蜡烛点上。好好的人不当,跑这儿来装鬼吓我。”
接过火折子,李镇山没吭声。
他蹲下身从竹篮里翻出那根蜡烛,又笨拙地拨了好几下火折子才点亮。
烛火噗的一声跳起来,在夜风里摇了摇,又稳稳地立住了。
他捧着那摇曳的烛火走回赵之远身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嘟囔:“怎么能说是我吓你呢?分明就是你吓我嘛。”
方才他自己也被吓得够呛。
又是磕头又是求饶,差点连魂都丢了。
眼下瞧对方这意思,竟是把错全要怪到自己头上,他哪里肯认,忙不叠地辩解起来。
点燃的蜡烛被李镇山随手搁在了窗台上。赵之远轻靠在墙角,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暖色的光。
他瞥了李镇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随即他闭上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满脸都是沉甸甸的疲惫。
摇曳的烛光下,赵之远轻靠在墙角,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安宁。
可那一瞬间的安宁还没能维持上半刻,脚踝处便猛然传来一阵剧痛。
赵之远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李镇山正蹲在地上,一双粗糙的大手攥着他的脚踝,认认真真地帮他揉搓伤处。
那手劲儿大得离谱,像是在揉面团,每一下都让赵之远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他捏碎了。
钻心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倒是轻点啊!想疼死我啊!”
蹲在地上的李镇山闻言赶紧松了手。
他讪讪地擡起头,却一眼瞧见了赵之远手里攥着的那份东西。
那张自己与大哥签订的文书,此时正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得皱皱巴巴,纸面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深深的折痕。
李镇山瞳孔一缩,心疼得要命。
那是他唯一能证明这屋子归自己的凭证,是他在边关六年里心心念念护着的东西。
“干啥呀!”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抢赵之远手里的文书。
原本他只是好心拿出来给赵之远看,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上了当、这屋子其实是他李镇山的。
可见赵之远竟然如此对待那份唯一的凭证,李镇山心里便蹿起一股子火气,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手上,还捧着人家那条受伤的腿呢。
就这么一撒手,赵之远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条腿没了支撑,脚踝往下一坠,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
上一阵疼痛还没来得及退干净,新的一下又劈头盖脸地追了上来,两股痛意叠在一处,差点没把他激出眼泪来。
“哎哟……”
李镇山已经扑到赵之远跟前去抢文书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这声惨叫,整个人僵在了半路上。
他回过头,看见赵之远那条受伤的腿正耷拉在地上,脚踝处已经开始微微泛肿,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还捧着它呢。
他看看那条腿,又看看赵之远手里的文书,又看看那条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两头扯,左右为难到了极点。
这副模样被赵之远看了个清清楚楚。一会儿腿,一会儿纸,居然还犹豫上了。
这个憨货!
赵之远气得牙根发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往李镇山怀里一甩:“给你!给你!你那张破纸值几个铜板?瞧你这出息!”
李镇山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先不急着收,而是伸出手指将上面的褶皱一道一道仔仔细细地捋平了,又对着烛光端详了两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文书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里。
做完了这些,他才又挪回赵之远脚边,重新捧起那条受了伤的腿,继续给他揉脚。
只是这一回,他的手劲儿明显轻了不少。
见他这样,赵之远心里那股子火气也跟着消了大半。
方才他也看清了那张文书,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屋子是李镇水要留给李镇山的。
兄弟俩的约定不假,上头还有保人的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可自己手上的房契,也不是假的呀!
赵之远靠在墙上,目光落向跳动的烛火,心中已猜出了个大概。
张林立那小子当真是个不地道的东西,竟给自己找了间有纠纷的房子,也不怕自己回去找他麻烦。
其实赵之远这回倒是冤枉了张林立。
张林立这个人确实心术不正,可并不蠢。
他好不容易以继子的身份进了张家,赶走了自己这个干儿子,站稳脚跟不过才几日,哪有胆子在这种小节上做手脚?他也怕因为一丁点疏漏被赵之远抓住把柄,反而坏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
怪只怪他太抠门。牙行手里那么多屋子,偏偏选了个最便宜的。
牙行当时买这屋子前便已经查了个明明白白。
屋子有纠纷不假,可牙行的人觉得有利可图,非但没有收手,反而以此为由狠狠压了李镇水的价。
正因为牙行收得便宜,张林立才能把价钱杀到这么低。
赵之远倒是有些为难了,房子兜兜转转落到了自己手上,如今李镇山回来了,这事便成了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赵之远越想越觉得冤。
李镇水是骗子不假,可他又没骗自己,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房子,凭什么仅凭李镇山手里一张纸就要拱手相让?
“大兄弟,差不多了。”李镇山轻轻扭动了一下赵之远的脚腕,小心翼翼地擡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腿应该好了。”
赵之远正出神,被这一声唤回来,倒没因为他的动作露出什么痛色。他白了李镇山一眼,活动活动脚腕,撑着墙缓缓站起来,试探着挪了几步。
脚上虽然没有全好,走起来还隐隐有些钝痛,但比起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已经好得太多,至少不碍事了。
赵之远放下心来,站直了身子,擡手朝院子门口轻轻一指。
那动作客气得很,脸上的表情也端得极为礼貌,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半点没客气:“镇山兄弟,谢谢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啊?”
李镇山先是茫然地张开嘴,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是在赶自己走。
他蹭地站起身,双手掐着腰,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你小子怎么说话的?这是我家!你不是都看了文书了吗?要走也是你走!”
他这一站起来,赵之远才真正看清了俩人之间的差距。
李镇山去当兵的时候不过十三岁,个子矮小,身形单薄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这六年在军营里吃得饱、练得勤,加上老兵们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好吃好喝的从没亏待过他,如今已是壮硕得很。
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比赵之远足足高了半个头,投下来的阴影能把人罩个严严实实。
见这样一个壮汉急了眼,赵之远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后悔方才太过心急,不假思索地便开口赶人。
自己这么一个文弱书生,脚又受了伤,哪里会是这壮汉的对手?赵之远生怕跟对方起了争执,动起手来吃亏。
“兄弟,别急嘛。”他放缓了语气,脸上的神气也跟着软下来,从怀里掏出房契递了过去,比划着让对方看仔细,“你看,这是房契。这屋子,可是我实打实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
怕李镇山不信,他又赶忙解释,声音更温和了几分:“我来的时候,听保长他媳妇薛大婶说起过,说是有个叫镇山的死在了战场上。想来那就是你了。至于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擡眼看了看李镇山的神色,才接着往下说,“我猜啊,铁定是你那个大哥李镇水搞的鬼。他瞒着你把房子卖了,还在村里造谣,说你死了。”
李镇山接过房契,借着窗台上摇曳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来。
看清了赵之远身上那件沾了尘土仍然掩不住好料子的衣裳时,他已经猜到了个七八分,这人不是骗子,是真掏了银子的。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千里迢迢从边关回来,怎么就成了没房子的流民了?
满心以为家里有间屋、有块地,等着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成想迎接他的,是一扇上了锁的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自家大哥,居然这么对待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里,有不甘,有委屈,也有混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的憋闷。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自嘲,“老子在边关打生打死,差点没让北辽蛮子给囫囵吞了。这下倒好——大散关是守住了,家倒没了。”
他擡起头,目光硬邦邦地砸在赵之远身上,将房契塞回赵之远手里,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横劲儿:“甭管你小子手里的房契是真是假,明儿一早,都跟我去保长那儿问个清楚。”
他把话撂在这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晚,他是绝不会走的。
其实倒也不是李镇山完全不讲理,而是他真的没有旁的办法了。
这房子的归属问题,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按南燕律法,房屋纠纷一切以房契为准。他手里那张文书顶多只能算个兄弟间的约定,真闹到衙门去,也扳不倒那份官印齐备的房契。
他最多只能去告李镇水,告他欺瞒亲弟、私卖家产。
可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往小了说,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往大了说,没有住处,他就成了流民。
一旦成了流民,他在县衙那儿就入不了户籍,在南燕,流民无田无地,连正经营生都寻不着。到那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赵之远看着他那副又倔又犟的模样,沉默了半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晚想把这人赶走,怕是不可能了。若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叹了口气,擡手朝那间土坯木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味道,却又刻意端的平静模样:“行,你不走也行。你去那儿睡!明儿一早,咱们去保长那儿,好好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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