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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_第5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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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各怀鬼胎

第5章各怀鬼胎

赵之远属实不想跟这壮汉纠缠下去了。

那间破土坯房他自己又不住,不过就是让这个叫李镇山的粗糙汉子留个宿罢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日去了保长那儿,自然有人会跟他解释清楚。到时候自己又能安安静静地关起门来过日子,再不用跟这满脑子牛劲的莽夫大眼瞪小眼。

他转身正要去开自己那间砖房的门,忽地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又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地契,借着檐下那点微弱的月光朝李镇山扬了扬:“李大哥,这地契,你帮着瞅一眼。会不会跟你也有些纠纷?”

既然房契有纠纷,那张林立给自己的这份地契也难说。若屋子和地都有问题,那往后几日可就有的忙了。他得趁早把底细摸清楚,免得又像今日这般措手不及。

“不是!我家没田!”

李镇山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丢下这一句,看也没看那张地契,转身便扎进了土坯屋子。

闻言,赵之远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半分。

他忙不叠地将地契往怀里深处的夹层塞了塞,塞进去还用手掌在外头按了两下,确认那叠纸好端好地贴着胸口,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走到砖房门前,手都搭上门锁了,脚却忽地停住了。整个人就那样定在门口,不动了。

有一件事赵之远不由得不去想。

自己那些个家当可全都在这间屋子里头。

再加上怀里的房契地契,这些便是他穿越三年、俯首三年,拿命熬出来的全部家底。

李镇山是看过房契的,白纸黑字,官印齐全,他应当清楚自己不占理。既然不占理,那为什么还死赖着不走,执意要留下来?

一个不好的念头便从赵之远脑子里幽幽地冒了出来。

对方莫不是要偷自己的房契?

是啊。房契上可是没写名字的呀。

想到这儿,冷汗便顺着赵之远的脊背往下淌。

房契若是被李镇山偷去了,再配上他手里那份兄弟间的文书,那自己可就成了霸占他人祖产的恶贼,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房屋买卖,牙行那边是有记录可查的,流转册子也会誊抄一份呈送至官府的。李镇山就算偷了房契,也改不了牙行的底档,翻了天去也赖不掉。

难不成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李镇山是要学他那个哥哥,偷了自己的细软跑路?

可也不对啊!

自己一个大活人就睡在隔壁,屋子里能搬的值钱对象在眼皮子底下,他总不至于撬门进来硬抢。

那么能偷走的,也就只有院子门口那辆牛车了。

赵之远的脸色有些发白。

牛车可不光是拉行李跑腿的运输工具,在这靠天吃饭的世道里,那是正儿八经的生产工具。

田里若没了牛,光靠人一锄头一锄头地去犁,便是把他这身骨头全填进去,也翻不出二亩地来。

他压下心头的慌张,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朝李镇山所在的那间土坯屋子挪过去。

每一步赵之远都踩得极为小心,生怕鞋底碾到什么枯枝碎石发出声响。他屏着呼吸,借着月光和窗格子里漏进去的那点微光,想看看里头的人是不是真睡着了。

屋子里,李镇山躺在草堆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方才那一通折腾,又是磕头又是抢文书又是给人揉脚,睡意早已消去了大半。他瞪着头顶那个破窟窿,通过它看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心里头却是一团乱麻。

眼看着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别人的,李镇山不由得为往后的事发起愁来。

自己的大哥跑了就跑了,这点他倒真不在乎。从小到大,大哥什么嘴脸他早就看得透透的。

但没有房子就不能去官府领取朝廷允诺的田地。

没房没田,哪怕自己有手有脚、浑身的力气,也成了没根的浮萍。全部的家当,就只剩下包袱里这点银子了。

那是他六年来攒下的军饷和赏银,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老兵们凑份子喝酒他从不去,营里发的衣裳补了又补也不肯换新的。

攒来攒去,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两。

李镇山心里存了事,手上便不自觉地动作起来。

他侧过身,悄悄地将身下的包袱从草堆里掏出来,又往更深处埋了埋,末了还抓了几把稻草盖在上头,遮得严严实实。

刚做完这一切,他擡起头,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窗外,赵之远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正贴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窥探打量的神情,在李镇山看来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方才自己的动作,对方怕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镇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读书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自己窗根底下偷偷摸摸地张望,还能安的什么好心?

“这小子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惦记上我那点银子了?”李镇山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心里头的火气又开始往上顶。

巧的是,赵之远也是这么想的。

方才他在窗外隐隐约约瞧见李镇山弯着腰在草堆里掏来掏去,鬼鬼祟祟的,虽然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到底在干什么,可那副藏着掖着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的行径。

哪有好人大半夜不睡觉,一个劲儿乱翻乱动的?

赵之远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扇破窗,四目相对。月光从头顶落下来,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警惕,像是两只在暗巷里遇上了的流浪猫,谁也不肯先把目光移开。

只对视了片刻,赵之远心中便有了主意。

这样干瞪眼不是办法,与其在外头疑神疑鬼,不如索性进去。

他伸手点燃窗台上那截还剩大半的蜡烛,端着烛台绕了几步,到了土坯屋子的门口,擡手在破门板上敲了两下。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让不让人睡了!”

还没等赵之远开口,里头便炸出李镇山闷雷似的一声骂。

那声音又大又凶,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野劲儿,像是想把门外的读书人生生吓跑。

李镇山在军营里跟老兵们学了一身唬人的本事,遇事先把架势摆足,嗓门亮出来,对面自然就怯了几分。

赵之远被这一声骂震得愣了一瞬,端着烛台的手也跟着晃了晃,烛火摇了摇才又稳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嘴角往上一弯,直接推开了那扇破门。

烛火映着他那张笑意盈盈的清隽面孔。那笑意端得温和有礼,眉梢眼角都弯着,瞧着客客气气的,可在李镇山眼里,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无事献殷勤的心虚。

“李大哥,你发什么火啊?”赵之远迈进屋里,语气比方才在院子里又软了三分,“我这不是想起点事儿,想着跟你说说嘛。”

诡异。太诡异了。

这小子好看是真好看,可那脸上的笑意,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皮笑肉不笑的劲儿,像极了戏台子上那些个笑得温文尔雅、转身就翻脸的白面贼子。

李镇山心里直打鼓,嘴上便愈发凶狠起来:“有什么好说的?”

赵之远被他这一句噎得有些尴尬。可李镇山越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架势,他便越觉得可疑。

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般防着自己?

李镇山一看他那副笑模样,心里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坐起身,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整个后背抵在墙上,把身后那堆埋了包袱的稻草遮了个严严实实。

赵之远硬着头皮将身子探进屋里,也不管李镇山乐不乐意,径自走到屋子中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那截蜡烛稳稳当当地搁在两人之间。

“李大哥,”他擡起头,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上一副诚恳的模样,“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呢,叫赵之远。之是井底之蛙的之,远是任重道远的远。是个读书人。方才听你说当过兵,是吗?”

听到“当过兵”三个字,李镇山不由得挺了挺腰杆。

是啊,自己可是当过兵的,还能怕这个矮自己半头的小白脸?况且这小子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瞧那胳膊腿细的,怕是连粮袋都扛不动。

只要自己不睡着,对方就没有可乘之机。就这小体格子,还能当着他的面把银子抢走不成?

“是啊!老子当年可是在北辽蛮子刀口下趟过来的!大散关霍大将军的名号听过没?我可是霍大将军帐下的亲兵!”

李镇山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比了比,下巴也昂了起来,活像他就是那个威震北疆的霍大将军本人。

赵之远嘴角抽了抽。

即便来了才三年,但霍将军的名号也是听人提及过的,就眼前这憨货能是霍大将军的亲兵?赵之远可不信!

照他看,对方也就配在军营里打打杂,非要说跟霍大将军有什么关系,顶破天了也就是给大将军做过饭!

赵之远脸上没露出半分不屑,反倒顺着杆子往上爬,双手一合,满脸都是恰到好处的仰慕:“那真是厉害了。之远久仰霍大将军威名,不想今日竟能遇见大将军帐下的亲兵,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切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黏糊糊的热络:

“李大哥!你是不知道啊!之远六亲缘浅,前半辈子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多亏李大哥,您这等豪杰为国为民,镇守边疆,才有了这太平年景,能有一张安静的书桌!方才听李大哥说当过兵,我这心里头啊,羡慕得紧啊!想起了当年……”

赵之远的算盘打得很简单。只要拉着这个憨货一直聊下去,他就没有工夫去干别的。左右天一亮就去保长家了,熬过这几个时辰便万事大吉。

“当年?”

李镇山脸上的凶相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货真价实的好奇。

赵之远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大半没听懂,也不想费那个脑子去琢磨,只隐约觉得对方是在夸自己。可“当年”这俩字,倒是实打实地勾起了他的兴致。

还没等他追问,赵之远便又往他那边凑了凑,昏黄的烛火下那张白净面孔上赫然堆出一副讨好到近乎谄媚的模样:

“是啊,当年!那时候我还小,也就六七岁。我也曾挎着木剑,有过一颗驰骋沙场的雄心。奈何实在不是练武的料。愣是没打过隔壁家二狗,木剑折了不说,自己也差点折了,最后还是被路过的阿耶瞧见,才被从泥坑里拎回家去的。打那以后,便只能捡起书本老实读书了。”

他低下头,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在回味当年被阿耶从坑里捞出来时的狼狈。再擡起头时,神色间竟有了几分真切的惋惜与落寞,那点谄媚倒被冲淡了不少:

“你瞧瞧,我就是这么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心向往之的边关了。李大哥,不如你我二人今夜抵足而眠,你跟我好好说说这些年在边关的事儿。也好了却我这一桩心愿,如何?”

李镇山左瞧瞧右瞧瞧,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不像演的。那眼里头的向往和遗憾,倒是有几分真。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上结成一团的乱发,懒得再去分辨什么真假了。

不是说想聊吗?那就聊呗,正合了自己心意。反正自己今晚本来就没打算睡,多个人说话反倒没那么容易犯困。

他低下头酝酿了片刻,再擡起头时,那张被胡茬和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竟也挤出了一副遇到知音的感慨模样:

“赵老弟!我李镇山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家里穷,也读不起书,打小就对你们这些读书人羡慕得很。刚才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在理!咱俩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有些问题,我正想跟你讨教讨教!”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截摇摇晃晃的蜡烛。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烛火将赵之远那张过分白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眼生得实在不俗。

眉如墨染远山,眼似井中满月,烛火一照,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李镇山心里暗自嘀咕:难怪方才自己死活不信他是人。

赵之远满脑子转的都是院子外头那辆牛车。

对面说了什么,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要么过好一阵才含糊地附和几句,要么干脆答非所问,实在不行就尴尬地笑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李镇山倒也不在意,因为他也压根儿没听对方在说什么。

他嘴上一刻不停地胡咧咧,从霍大将军扯到北辽蛮子,又从北辽蛮子扯到边关的羊肉汤。

李镇山在意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压在身下的包袱。

即便自己的两条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酸胀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根,可愣是没有挪动分毫,就那么死死地压着,像一只孵蛋的老母鸡。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便灭了,屋里重新坠入一片昏暗。可两个人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

赵之远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瞪着对面那团模糊的黑影;李镇山也坐在黑暗里,同样是睁着眼,死死盯着对面那团模糊的白影。

虽然无话可聊,可谁也不敢睡。都怕自己一闭眼,对方就动手。

一个赶了几日的牛车,又在田里折腾了大半下午,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另一个连着赶了半个月的夜路,方才也只合眼眯了那么一小会儿,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哪怕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躺下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打的鼾。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间破屋子里,隔着一地枯草,各自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赵之远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隅中了。

明晃晃的日光从破窗户和屋顶的窟窿里一并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下意识擡手挡在额前。他撑着身下的稻草坐起来,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擡手揉了揉眼,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李镇山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瞌睡瞬间便醒了。他蹭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脚踝还隐隐发胀,三步并作两步便往门口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牛车,那个王八蛋该不会真把老子的牛车给卷跑了吧?

直到冲出屋门,看见院子中央坐着的那道背影,他才猛地刹住脚步,一颗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人还在,没跑。那辆牛车也好端端地拴在院门口。

赵之远扶着门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李镇山把怀里搂着的包袱又紧了紧,这才回过头来。一夜的昏睡并没有让他的戒心消退半分,反而因为将包袱压了整整一夜,胳膊都有些发僵。

他上下打量了赵之远一眼,见对方头发乱蓬蓬的,衣襟上的褶子比昨日又多了几道,便扬起下巴,扯着嗓子打了声招呼:“哟,醒啦?赶紧的,跟我走!咱们去保长家问个清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李镇山本就是村子里长大的,保长李延年家的位置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或许是照顾赵之远腿脚不方便,又或许是照顾对方不识路,他脚步放得很慢,走几步还回头看看后头的人跟上来没有。

村中的男子大多已下了地,路上没什么人影。经过那些院落时,若是瞧见有妇人在院子里忙碌,李镇山便朝着敞开的院门扯开嗓子喊一声,告诉人家自己回来了。

那声音亮堂堂的,恐怕就连隔壁都能听见。

那些个妇人听见喊声,大多先是一惊,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瞧见门口地上映出的是个人影,这才敢擡起头来细看,随即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的捂着嘴,有的眼眶一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被这死而复生的阵仗给吓着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等他们到保长家门口时,大半个村子都已经知道了李镇山没死。

那个李镇水声称死在边关的弟弟,现如今活着回来了。

李延年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眼前这个壮实的汉子的确就是那个早就被传“死了”的李镇山。

六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却已长成了这般虎背熊腰的模样。

不光是身形,连面容都长开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子稚气褪了个干净,又蓄了一脸乱糟糟的胡茬,若不是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小时候的影子,这猛地一见,他还真不敢认。

手里捏着那份兄弟俩签下的文书,年过半百的李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镇水这个王八蛋……真是造孽!”

他做了大半辈子保长,村里大大小小的纠纷经手过不知多少,可这样丧了良心的兄长,他还真是头一回见。末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保长的沉稳做派了,当着两个晚辈的面便骂出了声。

“李叔,您先别动气。”赵之远将房契与文书一并递了过去,又侧头看了看身旁那道壮硕的影子,重新将目光落回保长脸上,“您先给镇山兄弟说一说这房子的事。现如今这屋子可是我的呀!”

话虽是对保长说的,可他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李镇山身上飘了一下。

知道了对方昨夜里没有要偷东西的打算,赵之远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除去对李镇山的那点歉意不说,他打心底里对这个汉子生出了几分同情。被至亲骨肉这般算计,骗了祖宅不说,还落得个无家可归的田地。

这境遇,倒与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赵之远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怜悯,转头又问李延年,“保长,他哥人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李延年昨日便看过这份房契了,晓得屋子确实属于赵之远,便没了再看一遍的心思,只是将那份房契与文书又递还给了赵之远。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兄弟俩的文书,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那个王八蛋!四年前卖了房子就带着他媳妇跑了。如今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几年连祖坟都没回来上过一炷香。说不定早死在外面了。”

李延年身为保长,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显然是恨透了那个李镇水,甚至不惜用“早死了”这种话来诅咒他。

“这样啊……”

李镇山听完,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如今家没了,人也不见了。天底下这么大,不知道人在哪儿,怎么找?更何况那人还成心躲着自己。

李延年看着李镇山那张被失落和茫然填满了的脸,心里实在不落忍。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小时候在村口跑来跑去的那个泥猴子,如今却成了这副无家可归的模样。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镇山的肩膀,放缓了语气:“镇山呐,你别怕。等过几天,老夫带你去衙门告他。这几天你就住这儿,老夫不会让你做流民的。”

被看破了心事,李镇山别过头去,摇了摇脑袋,声音有些发闷:“叔,我知道了……我去看看阿耶阿娘。你,你们聊。”

说完他转过身,低垂着脑袋,恍恍惚惚地朝门口走去。他走路时脚步有些发飘,完全没了方才进村时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他也不在乎什么流民不流民的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些年他还没去坟头上看看呢。

大哥大嫂跑了,房子没了,这个村子里与他有关的,也就只剩那两座坟了。

他想去看看,在坟边坐一会儿,跟阿耶阿娘说说话。

赵之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李镇山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肩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先前那股子蛮横凶狠的劲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被至亲背叛、无家可归的模样。

迷茫,孤单,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赵之远莫名想起昨夜那根燃尽的蜡烛。明明灭灭地撑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噗的一声熄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的李镇山,像极了那截在黑暗中独自摇曳、最终归于沉寂的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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