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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_第6章 荒田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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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田纳税

第6章荒田纳税

虽然和李镇山是同乡,但李延年从头至尾没有流露出半分偏袒的意思。

是非曲直,他分得很清。

这一点,让赵之远对这位李大叔的好感又实实在在地添了几分。

但对于李镇山,赵之远心里清楚,自己同情归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作恶的是他那个黑心烂肺的亲哥哥,又不是他赵之远。

他总不至于因为同情,就把自己的房子拱手让人吧?

如今证实了手中房契确凿无疑,那李镇山在保长面前既没撒泼也没耍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看上去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主儿,想来应当不会再与自己继续纠缠下去了。

这事,大约就此了结了。

赵之远将房契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刚要开口与李大叔告辞,脚都转了半个方向,却听见李延年忽然扯开嗓子朝里屋喊道:“孩他娘!镇山回来了!刚刚你都听见了吧?你还是去一趟吧,我怕那孩子出事儿!”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吩咐人的架势,倒像是一种托付。

“好嘞!”薛大婶一边应声一边从里屋掀帘子走出来,两只湿淋淋的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渍。她经过赵之远身边时停下步子,眉眼间挂着慈祥,温声道,“赵先生,我就去看看镇山。你先坐着歇会儿啊!”

话音还没落地,她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朝屋里扯了一嗓子:“孩儿他爹,昨天跟你说的事,别忘了跟赵先生说呀!”

李延年点了点头,挥着手让她赶紧走,嘴上虽没应声,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替他说了。

知道,忘不了。

赵之远听到与自己有关,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腿只得又弯了下去,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条凳上。

他望向李延年,“保长,啥事啊?”

听薛大婶那意思,保长似乎有话要说,而且这事对于自己而言还颇为紧要。

李延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神色间泛起几分为难。他那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又动,却始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实在是有些张不开口。昨夜自家媳妇回来,便在床头跟他说了好一会儿。

说是去田里寻到的赵之远,说那赵先生生得白净秀气,一看就不是种地的料。又说赵先生那六亩地,全是荒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地里连一棵庄稼苗子都没有。

李延年当时困得眼皮直打架,只当是媳妇随口念叨,没怎么往心里去。直到薛大婶又提起马上要收庄稼了,收完庄稼县里就会派人下来收田税,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困意一下子全消了。

按南燕律法,这田地哪怕是寸草不生地荒在那里,只要田契上有你赵之远的名字,你就得按亩数交田税。

田里没有半点收成,这田税就等于是白白往里面贴银子,算下来能把人压得翻不了身。

李延年做保长这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好不容易买了田却种不起,种不起就荒,荒了还要交税,税交不上就卖田,卖了田就成了没根的浮萍,越活越往下沉。

他不想眼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也走上那条路。

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叔,”赵之远见他坐在那里欲言又止,一双手都快把膝盖上的布料搓出褶子来了,心里便也猜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温声安慰起来,“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没事的。”

李延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说,这事也糊弄不过去,田税不会因为他张不开嘴就免了。

咬了咬牙,他擡起眼看向赵之远,目光里既有不忍,又有一种不得不说的难堪。

“之远啊,还有不到一个月,县里就要派人下来催各家的田赋了。连同今年抵徭役的挑费,一并都得收去。你若是打算留在咱们村,这税粮,怕是少不了的。”

赵之远心里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后背离开了椅靠,搁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个村子有六亩地,加上抵徭役的费用,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往年这些事都是张员外在应付,田税徭役,全都是张家出银子打点的,他连账本都没翻开看过一眼。

如今自己离开了张家,独门独户地过起了日子,赋税徭役便一样也逃不掉了。而他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敢问保长,”他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没藏住,“咱们村的赋税要交多少?徭役又是怎么个抵法?”

他问这话时,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期盼,只盼着数目能少些,自己也好把这摇摇晃晃的日子勉强维持下去。

李延年掰着手指头,一字一板地给他算了起来。

这些数目他在肚子里盘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田赋的话,上田五升,下田三升。不过咱们村这一片土还算肥,没有下田一说,统统按上田算,一亩五升打底。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也晓得,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还得另外算上火耗,再加上县里官爷的夏日冰敬、冬日炭敬,样样都得折成粮食。这么七算八算下来,一亩地起码得按九升粮往外掏。徭役倒是不多,一年二十日,折抵六十尺绢布即可。”

赵之远听到“一亩九升”这个数的时候,心里便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总共也就七十升粳米,还是从张家带出来的老底子。

按南燕不论谷物、不论田类的收税规矩,哪怕他地里一粒米都没种,也得拿粳米去填这个窟窿。

六亩地,每亩九升。他脑子里默默一算,眼睛便有些发直。

他抿了抿嘴唇,心想倒也还勉强能接受。五十四升粟米,加上徭役折算的六十尺绢布,虽说剩下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这个税还是交得起的。

往后的日子只怕就没那么好过了,说不定自己又要卖书度日。卖书倒也不怕,至少那几箱子书他还知道行情,饿不死。

可他这颗心还没落到实处,李延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赵之远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砸得他心直颤。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官府只收粳米,甭管你地里长的是粟米还是稷子,收税的时候,一概照着粳米去收取。”

赵之远心里凉了半截。不是五十四升粟米,而是五十四升粳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若是这样算,光田赋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徭役折算的绢布,屋里那七十升粳米怕是所剩无几了。

往后这一整年的日子,口粮从哪里来,他还没来得及想,光是把眼前的窟窿填上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保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那荒田呢?县里对荒田,可有什么说法?”

他的田还荒着,地里什么都没有。若是荒田可以免了纳税,那自己还能缓上一阵。等到来年开春把地翻了、种子撒下去,日子便也算有了个奔头。

可李延年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的神色反倒更难看了。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愁纹一道一道地深了下去。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把这话说出口,只觉得对不住这位新来的赵先生。人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满以为六亩地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谁知道这六亩地不但给不了他安稳,反成了催命符。

“荒田……”李延年斟酌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县里倒是说过,荒田确实不用纳粮。可有一条——荒田视作无主之田,要充作公田,来年由官府发卖。”

赵之远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了。

这世道,本就是靠着欺压他们这些庄稼人过活。官老爷们有的是办法从他们骨头缝里榨出银子来。

种地了就要交田税,累死累活干一年,小半数收成都填了官府的粮仓。

不种地,把田荒着?那更好了!判你一个怠耕延误之罪,顺势便将你的田收了回去,转手卖给下一个冤大头。

到底是舍粮食还是舍田,庄稼人心里最清楚,也最没有选择的余地。

赵之远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如此一来,也只能硬着头皮纳粮保地了。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白净的面孔上,将他眉眼的轮廓描得分明,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层沉沉的愁云。

他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向怀中摸去,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几张薄纸,心里却连半分底气都没有。

这几张纸,到底是家业,还是枷锁,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

李延年见对方坐在那里,目光发直,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叫人心紧。

他是真怕这个赵先生因为交不起田税,白白把那些田地给丢了。

田若是没了,这人就真的一点根基都没有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攒不下来。

他心里一急,倒是忽然想起一个路子来,忙不叠地开口问道:“赵先生,老夫看你这穿着打扮,行事做派,像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不知道……可有功名在身?”

按南燕律法,有功名在身是可以免除田税的。

这一点赵之远自然心里清楚。

可他听了这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凡自己有个功名,也不至于被张培生放弃,赶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来。

就凭那个举人功名,张培生早就把他这个干儿子当菩萨一般供起来好生伺候着了,还用得着在这儿为几升米发愁。

李延年见他那反应,也跟着犯起了愁。

想要不纳税,要么有功名在身,要么是退伍还乡的兵卒。

就像李镇山那种,田税连同徭役的挑费一并全免,朝廷养着,县里贴补。

可偏偏造化弄人,李镇山别说田地,如今连间屋子都没有,活脱脱一个没着没落的流民。

李延年越想越觉得这世道荒唐又可笑,不自觉地便念叨出声来:“一个有田却没粮纳赋,一个不用纳赋却没田……老天爷可真是没眼哪。”

这话本是自言自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牢骚,可坐在对面的赵之远却是实实在在听进去了。

他脑子里像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弦,叮的一声响,方才还浑浑噩噩的思绪一瞬间便清亮了起来。他抓住了“不用纳赋”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了又嚼。

这些年在张家,他多多少少也读过些书。虽说比不得原身那样学富五车、出口成章,但南燕律法他研读过不止一次。

不为别的,就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惹来飞来横祸。

律法中写得明明白白:从军者,免赋税,除徭役。

李延年方才那番念叨,倒是一语惊醒了他。

李镇山不是能免赋税吗?

他不是没地方住,马上要成流民了吗?

而他赵之远呢?

正好多一间破土坯屋子。这不就什么都对上了嘛?

“保长。”赵之远擡起眼,目光里的愁云还没散干净,可底下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那是绝处逢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您能帮个忙吗?”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他想赌一把。赌李大叔的善良到底有多少。

对此他并非没有把握。无论是薛大婶昨日送来的那碗热粥和粟米饼,还是李大叔方才生怕李镇山出事、急急忙忙让自家媳妇追去坟头的那副神情,他都看在了眼里。

这夫妇俩是真正的善人,嘴上不说漂亮话,却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既然善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拿不出田税把地丢了,更不会忍心看着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李镇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这么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李叔,”他试探着开口,语气放得极缓,像是在踩薄冰的边缘,“我想把那间土坯屋子卖或者……租给李镇山。这样他就有了住处,不用成流民了。您看成吗?”

他没有急着说自己要借李镇山的名义免田税的事。他毕竟才跟李延年认识两天,上来就说这个,未免显得太难看了些。

提及李镇山就不一样了。他是土生土长的李家村人,跟保长认识了十几年,从小在村口跑来跑去的时候就在李延年眼皮子底下。

自己想要得到好处,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不是。

李延年看着赵之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狡黠。不太多,就那么一点点,像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鱼影子。

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不明白对方那点小心思?这赵先生倒是聪明,先把好处亮出来,把自己的条件藏在后头。算不上圆滑,但也绝不算老实。

李大叔嘴角动了动,脸上那道道褶子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他的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坦然,“来了咱们村就是咱村里人,谁都得互帮互助。你就放心说吧。”

被看穿了心事,赵之远脸上微微一热,倒也没再藏着掖着。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那间土坯屋子归李镇山住,算是租也好卖也罢,总之让李镇山有个落脚的地儿。而他这边,则借李镇山退伍军户的名头把田税和徭役一并免了。

李延年听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脸望向门外。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事,你要跟镇山说。不过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他将目光收回,在赵之远脸上停了一瞬,“你们私下做什么交易,我这个做保长的管不着。至于做保人,不碍事。你出了门往前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往右边拐进去,不消一会儿就到镇山阿耶阿娘的坟头了。顺便替我递个话,让你薛大娘回来做饭。”

赵之远立刻就听明白了。

李延年是保长,这种私下里的银钱往来他自然不能明面上掺和进去。但两个人若是私下做好了约定,他权当不知道便罢。不过就是做个保人,在文书上签个字画个押,并不碍什么事。

“好嘞!”

赵之远利索地答应一声,站起身便往外走。他脚步放得飞快,衣摆带起一阵风,连脚腕刚好的那点余痛都顾不上理会。

沿着李延年指的方向,他很快便找到了那棵大槐树。往右拐过去,走了一小段土路,远远地便望见了两座矮矮的坟茔,坟前蹲着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个妇人的身影。

在坟茔前坐着的李镇山,一声不吭地拔了好一阵的草。

那两座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蒿,根扎得又深又韧,他每拔一丛,手指便被勒出一道红印。他不厌其烦地将那些荒草一丛一丛地拔干净,连坟边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苔都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了。

直到坟头露出原本的黄土,周围干干净净的,他这才停了手,一屁股坐在了坟边的草地上。

时节还没到深秋,山间的风却已经有了几分凉薄的意思。

风擦过坟头的黄土,卷起细细的尘末,又落在他脏兮兮的衣襟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股凉意便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连带着心里的愁绪也一并涌了上来。

父母走得早,他打小跟着哥哥长大。即便那个哥哥待他刻薄,不给吃饱、让他干重活,连当兵这种事都把他推出去顶包。可好歹,那时候还有个家。

如今家没了,哥哥也跑了。他就像一棵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的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扎根的地方。

“怎么活下去呢……”他望着那两座坟头,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迷茫。

昨日或许还不觉得什么,那时候一门心思只想着赶路回家,脑子里只有睡觉两个字。如今这些事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由不得他不去面对。

可即便心里早就有了几分模糊的打算,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还是裹着他,怎么都挣不开。

他在心里把那点家底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

自己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军饷和赏银,拢共三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等去了县里,还能领些田地和农具,将就着也能把日子拉扯下去。

可县里那边不光要核对户籍军籍,更要核对房契。没有房契,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南燕,这就叫流民。

朝廷对流民一向忌惮得很,若是流民成患、聚众闹事,那可不得了。更何况还是个当过兵的流民。

会使刀,身上有力气,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样的人,官府格外防备。到那时候别说领什么田地农具,不被当成流寇锁起来就算烧了高香。

而他手上那三十两银子,够不够买一间房子还另说。即便勉强够,买房之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银子花光了,田也没着落,到头来还是个穷途末路。

一时间,李镇山更加茫然了。

他坐在坟边,风掀起他那件暗红色的旧军衣的衣角。一头乱发被风吹得更散了,脸上的胡茬横七竖八地戳着,整个人说不出的邋遢与落寞。

在那层脏污和乱发底下,他的眼睛空洞洞地睁着,像两口枯了不知多久的井。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荒郊野外的石像。

“镇山啊!”

薛大婶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好一会儿了。她方才赶来的时候就瞧见他蹲在坟头拔草,拔得那样仔细、那样认真,像是在给阿耶阿娘收拾屋子似的。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地站着。直到看见他开始发愣,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魂儿已经飘去了别处,她这才不得已出声唤了一句。

作为过来人,她是知道的——这人哪,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想事儿。想着想着就容易钻牛角尖,谁也拉不回来。

李镇山浑身微微一震,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他收起那些散乱的思绪,朝薛大婶的方向转过头去,勉强从脸上扯出一个笑脸来:“婶子,我没事。”

那个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被风吹得有些发凉。

薛大婶的眉头微微蹙起来,那眉头上的细纹像一道道弯弯的沟壑,里头填满了不加掩饰的疼惜。

她走近几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啊,打小就这样,总是逞强。当年吃不饱,我都把吃食递到你跟前了,你还嘴硬,说家里有吃的。”

李镇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似乎想说什么,却都咽了回去。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薛大婶缓缓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在李镇山身旁站定,伸出那只常年干活、指节有些粗大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头顶。

她也不嫌弃那许久没有打理过的头发上沾了多少尘土和草屑,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抚摸着,像多年前在村口看到那个饿着肚子却说“不饿”的半大孩子时一样。

“亏你还是上过战场的人。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声音放轻了些:“婶子刚刚说话重了些。镇山,你别往心里去。”

李镇山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擡起来,因为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温热的湿意,只要一擡头,那些强撑了许久的体面就会全数垮掉。

他使劲忍着,可喉咙里的哽咽却怎么都压不住,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挤出来:“没事的,婶子……没事的。”

“这些年,受苦了。”薛大婶没有戳穿他,只是继续轻轻地抚摸着他那颗乱糟糟的脑袋,语气里的心疼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米汤,“以前咱们家镇山多俊呐!十里八乡,不少有姑娘的人家可都惦记着呢。怎么就成这样了?”

李镇山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还是说这几年风吹日晒早就把从前那副皮囊磨得没了人样?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薛大婶那只手落在头顶上,暖烘烘的,像小时候阿娘还在时替他掖被角的手。

“你可别忘了,镇山。”薛大婶低下头,看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慈祥的眉眼里泛起一阵让人看着便揪心的神色,“你还叫我一声婶子呢。我家那老头子,跟你还连着亲戚呢。婶子不会放着你不管的。答应婶子,既然活着回来了,咱就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成吗?”

李镇山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再也收不住了。他只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是啊,这世道,活下去便是天大的事。

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日子总要有个盼头吧。没有家,没有田,连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这日子好不好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薛大婶!薛大婶!”

赵之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一片半青不黄的庄稼茬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有些发飘。

他一边跑一边挥着手,素色的儒衫在风里灌得鼓鼓的,瞧着倒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鹭。

“他来做什么?”李镇山正好趁机低下头,飞快地擡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再擡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老大不满的神色,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活像是在说“怎么阴魂不散”。

薛大婶没有急着应赵之远。她侧过头,压低声音,朝李镇山轻声说了一句:“赵先生人不错。房子的事,你别怪他。那事跟他没关系。”

她用的是跟自家孩子叮嘱的语气,不大声,却稳稳当当。

“我知道。”

李镇山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事确实怪不到赵之远头上,要怪只能怪他那该死的大哥。只是这姓赵的,偏挑在这个时候跑来,大呼小叫的,把他好不容易从薛大婶那儿得来的一丁点暖意吵散了大半,叫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擡起眼皮,望着那个越跑越近的白衣身影,目光满是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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