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开荤
睡梦中,赵之远隐约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声音由远及近,很不真切。
直到腰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两下,他才回过神来,刚刚哪里是什么梦,是真有人在叫自己。
“啊?”
赵之远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朝声音来处望去。
眼皮刚掀开一道缝,正午浓烈的日光便劈头盖脸刺过来,迫得他立刻眯起眼,擡起手背挡在额前。
等那阵酸涩缓了些,视野里才慢慢现出一个人影,就立在跟前。
也许是阳光太烈,又也许是睡得久了,赵之远脑子里混沌一片,竟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
只看见那人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虽然简朴,却洗得干干净净,逆着光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午后的日头镶了一圈淡金的边。
那人有一张古铜色的脸,被边关的风沙和日头打磨得均匀又结实,下颌线条硬朗,棱角分明。
双眉舒朗,眉下压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眸光里没有半分浑浊,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利落。
偏偏这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微微勾着,挂着一抹再明朗不过的笑,把眉宇间那股从沙场上带回来的凌厉全都化成了爽朗的意气。
“怎么着,你小子发什么呆呢?”
对方一开口,嗓音里的笑意便从嘴角漫到眼底,整张脸都跟着活泛起来。
这声音听着耳熟。
赵之远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到对方怀里抱着的那个油纸包上,随即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道:“李镇山?”
也难怪他认不出,对方这变化实在大得惊人。
他原以为上过战场的人,怎么也该比自己老成许多,谁想到眼前这人竟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修剪得利利落落,脸上的胡茬也刮了个干净,浑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哪还有半分之前的邋遢模样。
“嗯!”
李镇山用力点了点头,瞧见赵之远那副吃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赵之远怀里一塞。
“来,给你!”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弯下腰,把地上那些对象一件件往牛车上搬。
赵之远只觉得手心里一暖,紧接着就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从油纸包的缝隙里往外钻。
那是实实在在的肉香,裹着一层荤油的醇厚,直往鼻子里拱。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白汽蒸腾而起,那股香气便更霸道地漫开来。
他顺着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喉结不自觉地上下蠕动。
是一只鸡,一只煮得恰到好处的肥鸡。
鸡皮绷得紧实油亮,根本裹不住底下的丰腴,黄澄澄的油脂从皮肉间渗出来,把油纸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咋不吃啊?”
李镇山将最后一件东西放在了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正对上赵之远怔愣的目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满是期待,亮晶晶地等着什么似的,“不是你嚷嚷着要开开荤的吗?”
赵之远眼神还有些发直,木木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想吃,是有些舍不得。这么一只肥鸡,怎么也得三四吊钱。
哪怕是在张家的时候,也就逢年过节才能见着这么一回荤腥。
李镇山见他这副呆呆的样子,也没再多说,翻身利落地坐上牛车,回头招呼了一声:“坐稳喽,咱们回家!”
牛车猛地往前一耸,车身晃了晃,倒把赵之远给晃清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鸡,目光落在李镇山的背影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李……你小子这是怎么了?重新投胎了不成?”
他本打算叫声“李大哥”,可一想到眼前这人兴许比自己还小些,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硬生生改成了“你小子”。
李镇山回过头,并不计较他的称呼,只是压了压下巴,压低声音嘱咐,“赶紧趁热把鸡吃了,凉了就不香了。咱们先出城,一会儿再跟你细说。”
赵之远翻了个白眼,只当他在故弄玄虚。
不过既然人家这么说了,他也不客气,伸手便撕下一只肥嘟嘟的鸡腿送进嘴里。
鸡肉是白水煮的,调味却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寡淡。
一口咬下去,肉香直冲鼻腔,丰腴的油脂立刻裹满了整个口腔,连吞咽都带着久违的满足。
对赵之远来说,这一口算是实打实开了荤了。也难为李镇山还记得他随口说的话,这趟城倒也不算白来。
至于今早被硬生生叫起来的事,看在鸡的份上,他就大人大量,一笔勾销了。
“李大——”
牛车悠悠出了城,赵之远吃饱喝足,一边用早上包馒头的那块布擦手指上的油,一边对着李镇山的背影想喊人。
可那“哥”字还没出口,一看到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便怎么也喊不出来了。他索性把那个称呼吞了回去,转而调笑起来。
“瞧你这骚包样儿。我还当那犁是现做的,费了这么老些工夫才回来。合着你是跑去修容了?”他往前凑了凑,拿腔拿调地揶揄,“怎么着,是不是打算找个城里大户人家的闺女做上门女婿?我可告诉你,你这模样也就骗骗乡野村妇,城里的大家闺秀可瞧不上你这黑炭头。她们呐,喜欢的是我这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
自打来了这里,赵之远还没碰见过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同伴。
硬要算的话,张家那个张林立倒是一个,可两人互相瞧不上眼,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去。
今天李镇山这么一收拾,鲜鲜亮亮地出现在跟前,还惦记着给自己带肥鸡吃,那股子好感便按都按不住地往上冒。
憋了许久的活泼心性一上头,嘴上自然就没了把门的。
要是换成从前李镇山那副邋遢样子,赵之远断不肯多说半个字,今天么,全是看在鸡的情面上。
“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李镇山回过头,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油纸包里那一堆干干净净的骨头,又转回去继续赶车,嘴里却愈发刻薄起来,“就你这副白净皮囊那是顶呱呱的好!就算当不成上门女婿,也大可以去哪家少爷府上,求个暖床书童的差事。”
赵之远眼尖,分明看见对方回头那一瞬间,眼底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失落闪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便讪讪地收敛了些:“算了算了,看在你请本公子吃鸡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说吧,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回去本公子给你补上。”
吃了人家的鸡,他自然不打算继续占便宜。
李镇山听他提起钱,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随口道:“不要钱。”
“不要钱?”赵之远眉头一挑,满脸写着不信,“怎么着,卖农具的是个姑娘?总不能是个汉子,你脱裤子结的账吧?”
“放屁!”李镇山开口骂道。赵之远不急反笑,身子往后一靠,优哉游哉地咂摸着嘴,“你看你看,一句话就急了?果然啊,往往只有真相才最戳人心的。”
李镇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眼底重新泛起一丝笑意,耐着性子解释:“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难不成不知道?因伤退伍回原籍的军户,县衙里不光要给买地,农具家什也得一并置办齐全。”
赵之远只能瞧见他挺直的脊背,并看不见那眼底的笑意。听完这话,他心里生出几分狐疑。
“伤?”
他目光从上到下把李镇山的背影扫了个遍,又仔细回想刚才他搬东西时那利索劲儿,半点不像有伤的样子。
赵之远鬼使神差地探过头去,脑袋停在李镇山身侧,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胯下,故意眯起眼,捏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伤——?”
“哎,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病?”李镇山一转脸就对上了赵之远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立刻没好气地伸手把他的脑袋往后推了一把。
“坐稳当,小心栽下去。”
等赵之远讪讪地缩回去坐好,李镇山这才扬鞭轻轻抽了抽牛背,车轮又吱吱呀呀地向前滚动起来。
他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便再也没藏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在边关,我可是花了足足二两银子才弄到这份因伤退伍的文书。按咱们南燕的律法,这才白得了这些农具。怕县衙里的官老爷起疑,我这一路上能不洗澡就不洗澡,硬生生忍着。等到了县衙,我把腿就这么一甩,拖着就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万万没想到,官府给的农具里居然有犁,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二两银子没白花。
离了集市,李镇山头件事就是直奔县衙。
不为别的,他也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些日子忍着身上的味儿,早憋坏了,只想着早些核对文书,早些去澡堂子里痛痛快快泡一泡。
好在事情办得顺当。县衙的人见他从边关回来,并没有刻意刁难,验过文书和地契便直接入了籍,从库房里调了置地的银钱给他,又让他去领了农具。
办妥这些,李镇山片刻没耽误,寻了个澡堂,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又修了面,还吩咐小厮去成衣铺替他寻了一套崭新的行头来。
这就是让赵之远等了好半天的缘故。
赵之远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咂摸:这李镇山倒不像看上去那么憨直,肚子里还是有点小算盘的。
“那鸡呢?多少银子,我给你。”
赵之远又提起这茬。
他原本想的是让李镇山破费一回也没什么,可一想到人家花了二两银子买文书,到头来换了一堆农具全便宜了自己,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
李镇山头也不回,两个字便打发了。
赵之远皱起眉,心想非得让他收下不可,故意换上一副不耐烦的口吻:“不就是一只鸡钱吗,你矫情什么?你花了二两银子弄来这堆农具,便宜的是我,怎么还能让你掏钱买鸡?”
“不碍事。”李镇山一边赶车一边回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了赵之远一眼,“要不是你,我如今就是个流民了,哪还能占上这种便宜。”
赵之远白了他一眼,侧身打量着满车崭新的对象,随口换了个话头:“二两银子就换这些东西,亏不亏啊?”
这话像是戳中了李镇山的得意处,他脸上的笑意再没忍住,嘴角止不住往上扬,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炫耀。
“不亏。那可是真不亏。军户役满回原籍,要是无地,只给三亩。可要是因伤退役,那就不是这个数了。而是足足八亩地。而且自行买地,多出来的自己付,少了的县衙补足差价。”
赵之远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三亩吗?转头就成八亩了?如今你比我都有钱,亏我还不收你屋子钱。”
他原先只觉得李镇山没有看上去那么憨厚,如今看来,这小子分明是十足的精明,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李镇山心里有些发虚。他倒不是怕赵之远找他要屋钱,只是觉得这个读书人对自己好,自己却藏着掖着,实在是不该。
那点愧疚悄悄漫上心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赵之远翻了个白眼。对他而言,那间屋子本就是和李镇山搭伙的买卖,对方不再是流民,自己的田税就免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自然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懒懒开口:“怕什么?是怕我去报官,还是怕我狮子大开口找你要屋钱?”
嘴上这么说着,可赵之远心里却并没多生气。不管是农具还是刚才那番话,对方现在可没了再瞒他的意思。
之前之所以瞒着,恐怕就是有些顾虑,无非是怕伤残作假的事被官府知道,会吃官司。
可让赵之远没料到的是,李镇山竟然勒停了牛车,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实打实的愧色,沉声道:“对不起。”
赵之远看得分明,那份愧疚做不了假,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本就没把这事往心里去,见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伸手指指那堆鸡骨头。
“你不是用鸡赔过罪了吗?没事。官府的好处不占白不占,朝廷有朝廷的政策,咱们凭本事弄来的文书,咱占理。没事的!”
见他这么说,李镇山才默默转回身,重新赶车上路。可心里的悔意不但没消,反倒又沉了几分。
一开始他是怕事情败露,如今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家,因为之前的隐瞒就这么丢了。
“那徭役呢?”
赵之远故意岔开话头。
李镇山收拾起情绪,随口答道:“徭役全免。”
赵之远倒吸一口气。八亩地,白送农具,田税徭役全免,这条件结结实实让他的心狠狠动了一下。
“边关什么时候征兵?”他脱口而出。
“我也想——”
话没说完,赵之远自己先顿住了。
他有些不明白,这待遇,这安家的本钱,原身怎么就一根筋去读书了呢?
要是当初去边关待上几年,眼下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那可去不得!”
李镇山猛地回过头,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似的,一本正经地截住他的话头,“你是没瞧见,战后那帮人的惨样,少有全乎的。”
“你不就好端端回来了吗?”
赵之远不以为然地挑挑眉,都是人,自己怎么就去不得。
“我?”
李镇山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下巴微微一扬,“我不一样,我有绝活。”
接下来的一路上,任凭赵之远翻来覆去地追问,又是套话又是旁敲侧击,李镇山始终守口如瓶。
那“绝活”的秘密便像被缝在了他嘴里,半个字也撬不出来。
直到牛车嘎吱嘎吱地停在了家门口,赵之远也没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意兴阑珊地跳下车,径直往屋里走,半点儿帮忙收拾的意思都没有。
李镇山倒也不恼,这些活儿自己干便是了,这些年都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
转身走到牛车旁,他正准备动手整理,目光却被车上的一个布包裹吸引了去。
那是早上他包了馒头递给赵之远的,眼下正团成一团搁在那里。
李镇山伸手去拿,指尖刚一碰到,便觉出手感不对。
他轻轻“咦”了一声,扯开那块粗布,随即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布里严严实实地包着一块连着大半个身子的鸡腿,油汪汪的皮肉早把布面浸得透亮,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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