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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_第9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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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进城

第9章进城

次日,当李镇山推开赵之远房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别说什么鸡叫了,就连远处的山峦也只是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而已。

眼睛都没睁开的赵之远就这么从床上被拽了起来。

他困得脑袋发沉,只觉得脚下的路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直到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出好一段路,他才勉强掀起眼皮往四周望了一眼。

这一望,眼前的环境倒是让赵之远清醒了不少。

不对,这不是去田里的路。那条路他走过,他记得路两边只有荒坡。

而眼下这条道两边满是树木和枯草,分明就是前天进村时经过的大路。

再往下走,可就出村了。

“姓李的。你没睡醒吧?走错了!这不是去田里的路。”赵之远眯着眼坐在牛车上,强打着精神,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镇山坐在车前头,手里把着缰绳,头也没回,只留给他一个宽厚板正的背影:“你才没睡醒呢!去田里用得着驾车?昨天你不是瞧见了嘛,那地硬得要死,想翻土光靠锄头可不行,得使犁。”

昨日他从荒田回来后特地去翻了翻赵之远从张家带出的那几件家伙什。

斧头、铲子、锄头、镰刀这些小把式倒是不缺,可用来翻地的犁却没有。

村里的铁匠只接些小活,像犁这种东西,他们做起来手艺生疏不说,工期还长。

哪怕到了城里的大铁匠铺,由于犁的价格太高,他们也不会备着,都是有人要了,才会动工。

即便人能等,可四季变化太快,眼下都入秋了,弄不好到了最后土都硬了,就更不好翻了。

想要快也就只能去城里的集市了,那些个商贩手里多半会有现成的犁,虽说是贵了些,但总比耽误了开荒要好。

于是李镇山便打定了主意,之所以早早睡下,就为了今天要来城里。

如此一来,一举两得。

既能买到犁,还能顺带去一趟衙门办自己的军籍文书。

没跟赵之远提这事儿也是他故意为之。

赵之远没要一文钱就把屋子给了他,李镇山被这份情压得很不自在。总觉得亏欠了对方,便想着借这个机会还上一些。

故意不提前说,那么赵之远便来不及带银子。到时候好替对方置办些家当,也算自己的一点心意。

“你不早说!”

赵之远的困意瞬间便散了大半,整个人一下来了精神。

要知道今天是来县城,他就该提前带些粳米进城,好换成粟米杂粮。

粳米精贵,换成粗粮够吃上好一阵子。

再加上昨日瞧见李镇山蜷在干草堆上,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他还生出了给对方买张木床的念头。

这下好了,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地就出来了。

李镇山听他语气里带了点责备的意味,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你不是也没问嘛。”

赵之远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小子昨晚上倒头就睡,我问个屁啊!

“早上你也能说啊!赶紧调头回去!”他睁开眼,伸手扯了扯自己衣襟里揣的那点碎银子,眉头拧了起来,“我身上就带了不到二两,买犁够不够还两说,更别提别的了。”

李镇山呵呵一笑,手里的缰绳纹丝不动,半点调头的意思都没有。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赵之远掏钱,之所以拉着对方过来,纯粹是让其在集上帮忙守着牛车。

集市人多手杂,没人搁旁边看着,指不定就被人顺手牵走了。

“瞧你说的。”李镇山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田是我的,你出钱像什么话?”

这话倒也不算错。

昨日为了帮赵之远免掉田税,两个人可是正儿八经签了买卖文书,田契如今还在李镇山手里攥着呢。

明面上,这六亩地确确实实是他李镇山的。

李镇山说完便嘿嘿笑了两声,本想拿这事逗个闷子。

谁料赵之远一听,脸色立马变了。

那六亩地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田契虽说是为了避税转出去的,可李镇山要是真有别的心思,他赵之远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什么意思?”

赵之远声音都紧了,原本斜靠的身子猛地坐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李镇山一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知道嘴上没把门,玩笑开过了头,赶紧回头连连摆手:“开玩笑的,瞧你急的。我是说,犁钱我先垫着,当是借你的。回头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他说了个“借”字。

说“自己掏钱”赵之远铁定不干,说“借”就好容易接受多了。

至于还不还的,李镇山压根就没想过找他要。

要是赵之远把钱硬塞给自己,那就再换个名目花出去。

那间院子都荒成啥样了?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修葺炉灶得花钱,补屋顶的窟窿得花钱,开春了搭个鸡棚啥的,哪样不要银子?

日子长着呢,还怕找不到机会还人情?

赵之远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了些。

他盯着李镇山的后脑勺看了片刻,没在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侧脸上看出什么心虚,这才缓缓靠回行李堆上,闷闷应了一声:“行。”便不再作声了。

赵之远没再执意要回去取银子了,毕竟调头一来一回得花上大半个时辰,实在不划算。

一路上,李镇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之远说些县城的规矩。

说什么进城若是随身带了货物,是要被守城门的兵卒盘查的。

尤其是粮食,若是带多了,看门的官爷便当你是个来贩粮的商贩,按分量要么扣货要么收银子,充作商税。

两个人空手进城,反倒省事,什么麻烦也没有。

赵之远也是头一遭进城,听李镇山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以前他看电视剧里那些衙役总杵在城门口,腰里挎着刀,一脸横肉地拦人,他还以为只是站岗充样子,原来是在收税。

这个世道,连进城都得先挨一刀,真真是雁过拔毛。

等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门,天光已经大亮了。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道路上挤满了挑担的、摆摊的、赶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镇山轻车熟路地把牛车赶到集市边上,找了根结实的木桩把缰绳拴好。

他拽着绳子用力扥了两下,见纹丝不动,这才放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李镇山看了看坐在车上正四处张望的赵之远,嘴角微微一挑,故意拖着调子问:“怎么说?是你搁这儿看车,还是我看车,你去?”

赵之远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认真地想了想。

自己对农具的好坏一窍不通,犁头什么样算好、犁身什么木头经用都不知道。

要是让自己去,还不得被人拿次货给糊弄了。

“还是你去吧。”

他有些悻悻地往车上一靠,摆了摆手。

“行。”

这个回答正中李镇山的下怀。他本就想趁这趟进城去一趟衙门,赵之远若是铁了心自己去,留他一个人守着牛车,他还真不敢偷摸溜走。

李镇山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又检查了一遍拴好的缰绳,转身就要走。

“哎!”赵之远赶忙叫住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这附近哪里有卖吃的?”

早上走得急,他连口干粮都没来得及往嘴里塞,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真麻烦。”

李镇山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嘴上嘟囔着,手却已经伸进了包袱里。

他掏出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回身往赵之远怀里一丢,“看车要紧。这个给你。将就一下。”

赵之远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觉得手里这粗布格外眼熟。

不就是昨夜他垫在干粮底下的那块吗?

还没等他开口问,李镇山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顺手挂在了牛角上,弹了弹水囊鼓鼓的肚子,示意里头有水。

赵之远抱着那个布包,掂了掂分量,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好容易进一趟县城,他还以为能寻个早点摊子坐下来热乎乎地吃上一碗,结果还是干粮。

他压下那股子馋劲儿,嘴上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都进城了,就吃这个?还寻思着能开开荤呢。”

李镇山只是“哦”了一声,连头都没回,大步往集市深处走去。

赵之远望着那个晃着膀子越走越远的背影,认命地叹了口气,低头解手里的布包。

布包打开了。里面不是干粮,而是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放了不知多久,已经有些发干发硬,表皮上细密地裂了几道纹路,可那股子白面特有的清甜香气还是实打实地钻进了鼻子里。

赵之远托着这两个馒头,一时间有些发愣。

这不是他昨晚留给李镇山的干粮。

眼前这两个白面馒头,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却比粗粝干硬的粟米饼强太多了。

溪州这边不种麦子,整个南燕国只有靠北边那几个州府才产。

运到这儿来,光是运费就已让价格涨得几乎与粳米持平,寻常庄稼人哪舍得买来吃。

这是李镇山从边关带回来的,白面馒头是军中最寻常的行军粮,管饱又扛饿。

临行前他从伙房拿了几个,本想带回来给哥哥嫂嫂尝尝,毕竟是家里没吃过的东西,也算这六年没白在外面待了。

一路上赶路辛苦,他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昨晚醒来瞧见赵之远悄悄搁在草堆边的干粮,心里就有了数。

今早出门前,他将这两个馒头揣进了包袱里,想着来县城路远,姓赵的瘦得像根竹竿,早上空着肚子怕撑不住。

赵之远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虽然凉了,嚼起来却有股面食特有的筋道和甜味。

他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也没闲着,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满眼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

自打三年前来了这方世界,他便觉得这儿似乎与前世在古装剧里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

什么青砖碧瓦雕梁画栋,什么朱门绣户亭台楼阁,他在村里连半分影子都没见着过。

当时他以为只是乡下地方穷,建不起那些气派的屋舍。

如今进了县城,才发现城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拿方才进城时经过的那座城楼来说吧,不过两人来高的土坯墙,里头掺了些碎石块垒着,也就在城门那一段能瞧见几块砖石,勉勉强强算个门面。

城楼上别说跑马了,多站几个守城的兵卒他都怕那土墙撑不住。

路过住人的坊巷,他特意多看了几眼。

好点的砖房也有,但都稀稀拉拉地夹在巷子深处。

其余的大多和村里一样,用土坯和石头垒成,顶多在墙面上糊了一层黄泥,看着齐整些罢了。

就连眼下这处集市也是一样。

说好听些叫“集市”,说难听些,不过是挑了块没盖房子的荒地露天摆摊。

地上横七竖八地铺了些稻草席子,小贩们便直接把货品堆在上头,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卖菜的挨着卖布的,卖布的旁边蹲着个卖鸡崽的,鸡毛飞了一地,引得几个光脚的孩子追着跑。乱得很。

赵之远在集市边上逛了四五个来回,该看的都看了个遍,实在没什么新鲜劲了,便不再瞎转。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拴在木桩上的牛车。

心想这牛车眼下也算他和李镇山两个人的小半副家当,要是走远了让人把车顺跑,可真没地方哭去。

想到这儿,他赶紧往回走,爬上牛车坐好,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李镇山回来。

闲得无聊,他往四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一件颇为微妙的事。

牛车上老老实实待着看车的,好像就他一个男人。

其余的不是怀里抱着奶娃娃的妇人,便是扎着辫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三三两两地坐在自家牲口车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

他就这么像那些等着自家丈夫采买归来的年轻媳妇一样,守着一辆牛车,安安静静地等李镇山买犁回来。

天没亮赵之远就被拽起来了,一路摇摇晃晃也没怎么合眼,这会儿肚子里有食了,加上日头一照暖烘烘的,这困意也就跟着来了。

开始他还只是倚着车边坐着,眼皮一下下往下沉。

过了一会儿便半躺了下去,胳膊枕在脑袋底下。

到最后,他整个人蜷缩在牛车上,身子微微弓着,素色的衣摆从车沿垂下来,被晨风轻轻吹动着。

“醒醒,喂!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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