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六亩地
李延年点了点头,将文书递还给二人,见不光是赵之远好奇,就连李镇山也一脸疑惑地望过来。
他不急不缓地说出了原委:“我家阿寿在城里的学堂当仆人,回来过年时提过一嘴。”
李延年的二儿子李丰寿,每年也就过年那几天能回家待上几日。
一年到头不见人,好不容易团圆了,他的话自然就多,饭桌上东拉西扯,净说些学堂里听来的见闻。其中便有一桩,正好与赵之远有关。
学堂的顾长水顾先生,对赵之远的才学是极为看好的,甚至破例收下了他的贽礼,愿意做他府试的保人。有顾家的人出面作保,府试只要不出大岔子,功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偏偏就出了岔子。
学富五车的那个赵之远,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府试前夕。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连毛笔都握不稳的码农赵之远。
如此一来,府试的考场上便没了“赵之远”这个人。
自己担保的考生缺了席,这事让顾长水念叨了许久。他本以为事后赵之远好歹会登门给个解释,却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月,直到赵之远给死了儿子的张家做干儿子的消息传到学堂,顾长水才恍然大悟。
据说那天他站在学堂院子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足足骂了半天的“朽木不可雕”才算作罢。
堂堂一个读书人,竟然给个商贾出身的大老粗做干儿子。
赵之远听罢,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
就当时的情形而言,他若不去张家,根本活不下去。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两眼一抹黑的外乡人,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还能有什么活路?
对于这件事,他本就没打算隐瞒。
这桩事搁在这个时代的人身上或许难以启齿,他却不怎么在乎,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呢?
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契机开口,如今倒好,省得他再费心解释了。
“李大叔,您说的没错,就是我。”他的语气坦荡得很,“张家族人那边担心张家家财被我拿去,于是送了个同族的晚辈给张员外做继子。我又没有功名,在家里整日吃白食,便被赶了出来。这屋子和地,也是我离开张家时,他们给的补偿。”
不过让赵之远有些意外的是,之前那个赵之远还当真有些本事。能让顾家的人另眼相看,愿意出面作保,这可不是光靠死读书就能换来的。
若是没死,日后指不定真能考取功名,弄个一官半职当当。
可惜了。他暗暗在心里替原身惋惜了一瞬,又觉得这惋惜实在没什么分量,毕竟自己顶了人家的壳子活下来,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哟。”
旁边一直没插上嘴的李镇山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他原先只顾着跟赵之远斗气,嘴上怎么痛快怎么来,可如今听到了对方的遭际,才觉出自己方才那些话怕是戳到了人家的痛处。
才学被顾家的人赏识了,本可以一鸣惊人走上仕途,却因手伤不能科举,白白错失了良机。
这种事,若是摊在旁的读书人身上,恐怕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上那团乱发,露出一脸憨实到近乎笨拙的笑来:“没想到你还真是读书人啊。那是我失礼了!在这儿给赵先生赔个不是。”
赵之远摆了摆手,神情豁达得很:“不碍事。”反正错过机会的是那个赵之远,又不是他,旁人怎么说道都无所谓。
李镇山见他当真没有放在心上,这才放下心来。他转头看向李延年,收起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还请保长帮忙写份文书,说清这田地的实情,由我与他签字画押,也好让赵先生安心。”
赵之远微微一愣,侧过头去看身旁这个壮汉。他没想到李镇山竟还有这份心思。
田地记在人家名下,自己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踏实的。李镇山主动提出要立字据,这分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想让他彻底安心。
李延年却摆了摆手,语气和方才单独对赵之远说时如出一辙:“你们自己的事,老夫就不参与了。先前我便与赵先生说过,我这个做保长的,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绝不能包庇。不然这事若闹大了,莫说你们两个人,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见保长态度坚决,李镇山也不好再勉强,只好将纸笔又推回到赵之远跟前。
赵之远低头看了看那支搁在砚台上的毛笔,面露难色,耳根处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又隐隐浮了上来:“我这字……要不还是李大哥来吧?”
“不行不行。”李镇山连忙把手往回一缩,方才那股子得意劲儿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老实巴交的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我是会写几个字不假,可这文书该咋写,遣词造句的是真不懂。”
赵之远见他这副老实认怂的模样,倒也不好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提起笔来。
好在文书的内容并不复杂,不过是写清田地归属与赋税承担的事宜,他略一思忖便落了笔。一式两份,两人分别签字画押后,这事便算定下来了。
一个不用再做流民,一个不用再为田税发愁。
无论是李镇山还是赵之远,都打心底里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是划算极了。
薛大婶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整治出了一桌饭菜。菜色简单得很,只有些粗粝的粟米饭和白灼的野菜,唯一的荤腥便是切开的几个咸鸭蛋。
好在薛大婶手重舍得放盐,咸是咸了些,但总比寡淡无味要好,勉强能入口。
赵之远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两下,心里便有了比较。
这饭菜比起昨日薛大婶送来的那碗热腾腾的肉粥,自然是差得远了,更莫说跟张家厨子做出来的精细膳食相比。
可他随即又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入赘张家之前,吃的又是什么?
穿越过来头半个月,靠卖书度日的日子,不也是这样的粗粮野菜,甚至还不如这个。
这个世道,能有口踏实饭吃,就不错了。往后自己不能再像在张家那样养尊处优了,得横下心来,舍了从前那般口腹之欲。
李镇山倒是吃得痛快。他三口两口扒完一碗粟米饭,又拿筷子夹了一大块咸鸭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他一边吃一边拿余光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赵之远,见对方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眼睛望着碗沿发直,还以为他又在想那些不能科举的陈年旧事。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随口便扯开了话头:“一会儿咱俩去看看你那六亩田地呗。”
看地?
提到地,赵之远心里便有些堵。昨日他何止是去看过,他还真刀真枪地试过了。
那地荒了不知多少年,土硬得像石板,锄头砸下去连个像样的坑都刨不出来。他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手心磨得通红,也不过翻了巴掌大一块。有什么可看的?
“我那都是荒田,没什么好看的。”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都掩不住的无奈。
李镇山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他当兵前可是实打实在土里刨过几年食的,地里的门道心里门儿清。见赵之远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便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粗声粗气地安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那田虽说荒着,可天不生无用之土,没有哪块地是白给的。弄不好里头还长了不少野菜,到时候摘些回去焯一焯,凉拌也好腌咸菜也罢,能省下不少粮食呢。”
赵之远听到“野菜”两个字,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是啊,昨日他在田里东一锄头西一锄头地乱刨时,确实瞧见地里长了不少绿油油的植物。当时他满心只想着怎么把那块硬骨头啃下来,根本没往野菜上想。
自己本来就对野菜什么的认得不全,不懂怎么辨别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若是有李镇山这种老手帮着瞧瞧,说不定还真能从地里捡出几顿菜来。
薛大婶端着一碟新切的咸鸭蛋从灶台边走过来,听见两个后生的话头,也笑着插了一嘴。
她把碟子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朝赵之远那边微微俯了俯身:“之远啊,听婶子一句劝。镇山说得在理,种地这事你往后可得多听他的。要是田里野菜多的话,趁入冬前赶早囤上些,腌了做酱菜,一冬的菜便有了着落。”
赵之远擡起头,正对上薛大婶那张圆润温慈的脸。她眼角笑出来的纹路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慈祥与和善,那话语里没有半分客套,全是实打实替他和李镇山往后日子盘算的心思。
赵之远心头一暖,方才那点堵在嗓子眼里的无奈便也跟着松动了些。
“行,”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口菜,“听李大哥的,吃完了就去看看。”
他瞥了李镇山一眼,这壮汉也不知哪来这么多精神头,折腾到现在,眼瞧着下午还要去田里转悠。既然他这般勤快,上赶着找活干,自己也不好再拦着。
大不了到了地头,自己站一旁看就是了,反正他是再也不想碰那把锄头了。
等两个人到了田边,李镇山望见赵之远口中那“六亩地”的全貌,愣了一瞬,随即便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姓赵的,”他双手叉着腰,站在田垄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一片荒芜的景象,笑得肩膀直抖,“你离开张家前就没想着来这儿先瞅一眼?都说你们读书人心眼多,多哪去了?”
这块地在村子西南角,与村里其他的田隔了老大一段距离,中间横着好几道连绵起伏的土坡。走路也好,挑水也好,都得爬上爬下绕来绕去,极不方便。
再加上离水源比较远,浇地全靠人力一担一担地挑,没点吃苦耐劳的本事根本种不下来。日子久了,原先的农户便索性弃了不种,一来二去,就这么荒了下来。
地里的野草长了半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老远望去倒像一片无人打理的野草地。
赵之远望着眼前这副光景,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想来张林立若不是知道这地不好,又怎么肯乖乖掏银子替他置办?比起他那个虽不茍言笑却做事厚道的张培生,这位继子的心思,当真是吝啬到了骨子里头。
他心里无奈,嘴上却没骂出声来,只在心里把张林立从头到脚腹诽了一遍:不想我回去见张员外,好歹也给挑个像样的地方啊。日子不好过,就不怕我回张家诉苦闹事?
“不过……”李镇山笑够了,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换上了一副正经几分的神色,话锋一转,“好在你这几亩地连在一块,种起来方便,不用东一块西一块地到处跑。”
他撂下这句话,便不再搭理还站在坡上出神的赵之远。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从坡上径直跳了下去,靴子落在松软的杂草丛里溅起一小蓬尘土。
他跨过田埂,大步流星地朝田中央走去,那架势倒像是这片地已经是他的了一般。
等赵之远回过神来,就看见李镇山已经在田里蹲下了身子。他半跪在土里,擡起一只手,不是用指尖去撚,而是五指成爪,硬生生从地里抠出了一捧土来。
那土板结得厉害,被他掰下来时竟发出轻微的脆响,足以想见这块地荒了多少年头、土又硬到了什么地步。
日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落在李镇山那双粗糙厚实的掌心。他微微张开手指,那一捧深褐色的土粒便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了下去,在风里扬起一小片淡薄的尘烟。
他将手里剩下的一小撮土凑到鼻前闻了闻,又捏起一丁点放进嘴里,用舌尖抿了抿。眉头先是微微拧着,随即松开,他点了点头。
赵之远站在坡上没有下去,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中央那个蹲着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人蹲在土里刨土闻土的模样,比昨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时要顺眼得多。
“地是好地。”李镇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坡上的赵之远扬了扬下巴,声音隔着老远都透着一股子笃定,“就是荒了太久,板结了些。勤快点翻,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倒不是他为了安慰赵之远故意说的。种庄稼最怕的就是盐堿地,土里带了盐堿,不管种什么下去,根都会被烧死,等于白费工夫。
这片地他方才又是闻又是尝,既没闻出咸味也没品出堿味,可见只是单纯的荒,底子并不差。
“那……那挺好的。”
赵之远站在坡上讷讷地应了一声。
他实在不懂什么样的土算好土,只觉得此刻站在田里的李镇山,浑身上下都和方才那个在保长家跟他打嘴仗的莽夫判若两人。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掠过整片荒地时,目光里不再是漫不经心的凶横,而是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认真劲儿。就好像他看的不是眼前这片半人高的荒草,而是来年开春后满田青青的庄稼。
赵之远就这么站在坡上看着,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也没有催他走。
到了晚上,赵之远揣了些干粮,站在李镇山那间破屋的门口。
干粮是从张家带出来的,原本打算在路上对付几顿,顺带充作这几日的过渡口粮。如今家里没有炉灶,做不了热饭,也只能拿这些东西先顶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李镇山已经仰面躺在那堆干草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呼吸又沉又稳,胸腔缓缓地一起一伏,脸上那些乱发和胡茬也没能挡住那股子睡得天塌了都不管的坦然劲儿。
“这倒是好。吃得多,睡得快。”赵之远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他把干粮用布包好,轻手轻脚地搁在一旁的地上。想了想又回自己屋找了块干净的布来,垫在干粮底下,免得沾了灰。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打量了一眼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屋顶是漏的,墙是裂的,满屋子除了干草和灰尘,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他看看屋子,又看看草堆上睡得正香的人,心里难免有些不忍。算了,明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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