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
我妈李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劈出来,后面还跟着锅铲刮铁锅的动静。
「周平安,你三年没碰过书了,半夜跟我说你在学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
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
门口顶着电脑椅,电脑椅后面还压着装冬衣的收纳箱。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仿真》静静躺着,里面夹着一张刚用保鲜膜包了三层的彩票。
五千万。
函数与导数。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生活。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往床底摸了一下,摸到鞋盒才停住。
「妈,人总得进步。」
「你先进步到按时吃饭。」我妈一点没被我带偏,「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我看了眼桌上的黑色塑料袋。
饭团没拆。
酸奶瓶被我在彩票站捏得黏糊糊的。
烤肠只剩半根,还掉进袋子里滚了一圈。
「吃了。」
「我问你吃的什么。」
「饭。」
「什么饭?」
「团。」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饭团?」
「嗯。」
「又是便利店打折那个?」
「它今天比较新鲜。」
「新鲜还打折?」我妈锅铲往锅边一磕,「周平安,你一个月六千八,吃顿热饭能把你吃破产?」
「妈,是税前六千八。」
「税前税后你都不能天天拿饭团糊弄胃。」
厨房那边传来我爸周建业的声音:「饭团挺抗饿。」
「你闭嘴。」我妈立刻骂回去,「你年轻时候吃馒头蘸酱油,胃疼到半夜爬起来找药,还好意思说。」
我爸没声了。
我原本想笑,嘴角刚动,又看见床底那个鞋盒,笑意立刻缩回去。
今天之前,我听我妈唠叨吃饭,只觉得头大。
今天再听,头还是大。
但大得有点不一样。
「你声音怎么回事?」我妈忽然问。
我背一下坐直。
「没怎么。」
「发虚。」
「屋里冷。」
「空调呢?」
「没开。」
「又舍不得电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遥控器后盖用透明胶缠着,拍一下才能亮。以前我开空调之前,要先估算一晚上几度电,算完通常选择开风扇。
今晚我床底下躺着五千万。
可我刚才进屋这么久,还是没舍得按一下遥控器。
我咳了一声:「习惯了。」
「穷习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乱花钱更不是。」
这句话落在今晚,格外有分量。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试着开口:「妈,我问你个事。」
「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假如。」
「假如也没好事。」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有钱了。」
锅铲声停了。
电话那边只剩油锅里一点点滋啦声。
我妈问得很快:「多少?」
这个反应特别李桂芬。
再荒唐的前提,她都能先抓数字。
我喉咙有点干。
「比如……五千万。」
那边没声音了。
我盯着床底。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妈的声音突然压低:「周平安,你现在听我说。」
「嗯。」
「把门锁好。」
我看了眼电脑椅和收纳箱。
「锁了。」
「窗户关上。」
「关了。」
「屋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
「你现在不要点任何链接,不要扫任何二维码,不要给任何人转帐,不要说身份证号,不要说银行卡号,更不要说验证码。」
我愣了一下。
「妈,我没被骗。」
「被骗的人第一句都说自己没被骗。」
「我真没被骗。」
「那五千万哪来的?」
我低声说:「彩票。」
「彩票?」我妈声音一下拔高,「什么彩票?」
「超级大乐透。」
「你买黑彩了?」
「合法的,彩票站买的。」
「彩票站也有假的!」她那边锅铲又响了一下,像是砸在案板上,「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群?有没有老师带你发财?有没有人说内部号码?有没有人让你先交手续费?」
我捏了捏眉心。
「没有老师。」
「有没有师兄师姐?」
「没有。」
「有没有导师助理?」
「也没有。」
「那有没有成功案例截屏?」
「妈,我就是那个案例。」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闭了嘴。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骗子。
果然,李桂芬同志沉默两秒,语气更严肃了。
「周平安,你完了。你现在说话已经像他们的人了。」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我不是传销。」
「传销的人也不说自己是传销。」
「那我要怎么证明?」
「你别急,我叫你爸。」
她不给我反应机会,扯着嗓子喊:「老周!别修那个破电吹风了!你儿子出事了!」
远处传来凳子拖地的声音。
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又怎么了?」
「他说他有五千万!」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爸问:「谁有?」
「你儿子!」
「哪个儿子?」
「你还有几个儿子?」
我靠着床板,擡手盖住脸。
中大奖第一晚,我没被彩票吓死,差点被我爸妈远程审死。
过了会儿,电话被我爸接了过去。
「平安。」
他声音低,比我妈稳。
我也跟着收了点心神。
「爸。」
「你在屋里?」
「在。」
「门锁了?」
「锁了。」
「票在你手里?」
「在。」
「现在拿出来没有?」
我看了一眼床底。
「不在手上。」
「放好了?」
「放好了。」
「放哪了?」
这个问题让我卡住。
我不能说放在《五年高考三年仿真》里。
那样他们两个今晚真能连夜坐车过来,把我床底翻个底朝天。
「放书里了。」
「什么书?」
我硬着头皮:「学习数据。」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
然后我妈从旁边抢话:「他刚才还真说自己在学习!老周,我就说他不对劲!」
我爸没接她的话,又问:「什么学习数据?」
我看着床底,艰难吐出两个字:「数学。」
这回连我爸也沉默了。
我妈在那边急了:「周平安,你二十九了,半夜学数学,你让妈怎么信你没事?」
「我就随手一夹。」
「你夹哪一页了?」
「函数与导数。」
「你还知道函数与导数?」
「妈,我只是穷,不是没上过高中。」
我妈噎了一下。
我爸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刚冒头,就被我妈一句「你还笑」压下去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
「票有没有拍照?」
「没有。」
「有没有发给别人?」
「没有。」
「彩票站老板知道?」
「知道。」
「他有没有让你给钱?」
「没有。」
「有没有让你先交什么手续费?」
「没有。」
「有没有让你明天去别的地方?」
「没有,他给的是省体彩中心地址。」
「地址发我。」
我刚要答应,手指碰到屏幕,又停住。
「爸,不发图片行吗?我把地址念给你,你们自己搜。」
我爸那边顿了一下。
「行。」
我把刘老板写给我的地址照着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我听见我爸那边有纸笔声。
周建业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说话少,但一遇到正事,先找笔。
家里冰箱维修电话、燃气缴费号、我大学辅导员手机号,他都记在一本蓝皮笔记本上。那本本子用了十几年,封皮卷边,里面夹着各式各样的小纸条。
「明天你自己去?」他问。
「嗯。」
「不行!」我妈在旁边又插进来,「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们明早过去。」
我头皮一紧。
「妈,别。」
「为什么别?」
「你们一来,动静太大。」
「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有什么动静?」
「你到彩票站门口,能忍住不问老板吗?」
她没说话。
我继续:「你能忍住不跟我小姨说吗?」
「我跟你小姨说这个干什么?」
「你能忍住不在家庭群里发『今天心情特别好』吗?」
那边安静了。
很明显,不能。
我抓住这点空隙,赶紧说:「明天我先去核验。确认是真的,确认流程,确认安全,再跟你们说。你们现在过来,反而容易露馅。」
我妈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露馅?」
「我现在全身都是馅。」
「少贫。」
她骂归骂,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冲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只光着,一只穿着袜子。
地上还有刚脱下来的鞋,鞋边蹭了点彩票站门口的灰。
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五千万在床底下。
而我妈还在电话里骂我吃饭团、不开空调、说话不靠谱。
这世界没变。
至少我妈没变。
「你现在把视频打开。」她突然说。
我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别!」
「为什么不能视频?」
我环顾出租屋。
门后是电脑椅和收纳箱,桌上是捏瘪的酸奶瓶,床边扔着一只袜子,床底外面还露着半个电饭锅内胆。
这画面不像中了大奖。
像刚被人入室抢劫。
「我刚洗完澡。」我说。
「你洗澡穿裤子吗?」
「穿。」
「你有病?」
「主要是冷。」
「那你把摄像头挡住,我听声音也行。」
「妈,打电话不就是只听声音吗?」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我服了。
「我要真被人控制,还能跟你讨论函数与导数吗?」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我妈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但不多。
我爸在旁边说:「先别视频。票如果在屋里,他现在乱翻反而不安全。」
还是亲爸。
关键时刻知道救命。
我妈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那你坐着别乱动。」
我立刻坐好,像小学听班主任点名。
「票真没拍照?」她又问。
「没有。」
「没发朋友圈?」
「没有。」
「没跟同事说?」
「没有。」
「没跟你那个马会来说?」
「没有。」
「没跟前女友说?」
「妈。」
「我就问问。」
「你这个问问很危险。」
「她要是知道了,突然回头找你,你别犯糊涂。」
我头更疼了。
五千万还没到帐,感情风险已经被我妈安排上了。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先说正事。」
我妈又嘀咕一句:「这也是正事。」
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想试探一下父母反应,结果现在他们已经从反诈、彩票、亲戚、前任一路查到了人生安全。
我忽然理解了刘老板那句「你自己掂量」。
确实该掂量。
这不是告诉爸妈「我发奖金了」。
这是往家里丢了一颗五千万的雷。
「平安。」我妈声音忽然低下来。
我以为她又要问票,结果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怔住。
「没有。」
「你别骗我。上次回家,你眼底下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你爸回来还说,你肩膀都塌了。」
我没说话。
窗外有电瓶车开过去,楼道里有人咳了一声,隔壁小情侣的争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出租屋一下显得很窄。
我背贴着床板,手心贴着手机背壳,感觉掌心有点潮。
我妈骂我,我能顶。
她怀疑我,我能编。
她一担心,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
「妈,我真没事。」
「没事就好。」她顿了顿,「你要是真缺钱,别硬撑。你爸前两天给人修空调,人家还欠两千块,明后天要回来,先给你转过去。」
我低头看着地板。
那块地板砖边缘翘起来一点,我之前说等发工资买点胶粘上,一拖拖了三个月。
床底下有五千万。
电话那头,我妈还惦记着给我转两千。
我鼻子有点堵,只能擡手揉了揉。
「不用,我现在真不缺钱。」
「你每次说不缺,月底就开始吃挂面。」
「这次不一样。」
「因为你有五千万?」
「嗯。」
我妈很务实地接了一句:「那你先把花呗还了。」
我沉默了。
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一下。
花呗本月待还:一千二百三十六块八。
人这一辈子最荒唐的瞬间,大概就是床底放着五千万彩票,还被亲妈提醒还花呗。
「明天就还。」我说。
「信用卡呢?」
「也还。」
「房租呢?」
「交。」
「牙呢?」
「牙怎么了?」
「你左边那颗牙不是疼半年了?别拖了。人有钱没钱,牙疼都一样疼。」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行,先看牙。」
「还有体检。」
「也做。」
「别中奖没几天,人先进医院。」
「妈,你这祝福挺别致。」
「我这是提醒。」
电话又被我爸接过去。
他那边安静了些,应该是走到阳台了。周建业不怎么抽烟,但烦的时候喜欢去阳台站一会儿,手搭在栏杆上,半天不说话。
「平安。」
「爸。」
「明天去之前,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分开放。别全装一个包。」
「嗯。」
「不要穿太新,也别穿太破。」
「为什么?」
「太新招眼,太破别人容易觉得你好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这件衣服洗得领口有点松,正处在「很破但还没资格扔」的阶段。
「那我穿正常点。」
「手机充满电,充电宝带着。」
「好。」
「到了地方,找里面工作人员。门口有人搭话,不理。」
「嗯。」
「要签字的东西,看完再签。看不懂就停下来,别怕丢人。」
「知道。」
「彩票站那边,先不要再去。」
「嗯。」
「如果老板给你打电话,你别乱答应。」
「好。」
他说一句,我应一句。
他不像我妈那样急,也不喊。但每句话都像螺丝,一颗一颗往现实里拧。
说到最后,他停住了。
听筒里有一点风声。
他大概站在阳台上,外面应该也很热,老小区的夜里总有狗叫,还有楼下麻将馆收摊时的塑料凳声。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钱……」
话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没催。
几秒后,我爸终于把后半句问出来。
「犯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