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栖一上朝,就又有人提了选妃的事。
「陛下登基四载,后宫空虚,储君未立,臣等恳请陛下选秀纳妃,以绵延皇嗣,固国本。」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周崇远,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身后呼啦啦跪下去一片,都是附议的朝臣。
萧景栖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刮过檐角的声音,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开始冒冷汗,有几个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官袍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他们都知道这位皇帝的脾气。
但选妃这件事,是他们的本分,不提,是失职,提了,是尽忠,至于提了之后会不会死……。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众人见陛下没有说话,御史中丞赵启年又站了出来,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说:「陛下,祖宗家法,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萧景栖看了他一眼。
终于,萧景栖开口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这句话落在大殿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冰面,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底下碎裂的声音。
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微微偏头,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臣们纷纷下跪:「陛下万万不可啊!」
萧景栖看着底下跪着的朝臣,冷「哼」一声,「你们是在威胁朕吗?」
等苏德全送完药,赶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正赶上两个侍卫擡着担架出来。
白布从担架上垂下来,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朝服和一大片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的血。
他没敢细看,低着头退到一边,等担架过去了才直起身。
身后的小太监们脸色都不太好,有一个年纪小的,嘴唇都白了,牙齿磕得咯咯响,苏德全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腿,管好自己的命。
小太监们立刻噤声,一个个把头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
苏德全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跨进了太和殿的门槛。
殿内也静得可怕。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得像一排排泥塑木雕,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仿佛地上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龙椅之上,萧景栖端坐着。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衮服,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冕旒的十二道玉串垂在面前,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
但从玉串的缝隙里,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意。
龙案上摊着一本奏折,翻开的那一页上,字迹工工整整,写的是选秀纳妃,充实后宫之类的陈词滥调。
萧景栖的手指搭在奏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还有谁?」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涟漪荡开,然后归于死寂。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萧景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感觉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
地上还残留着两道拖拽的血痕,从龙案前方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画出两条暗红色的线,触目惊心。
那两条血痕的主人,在三刻钟前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是礼部侍郎,一个是御史中丞,他们跪在这座大殿的正中央,慷慨陈词,引经据典,从国本讲到祖制,从皇嗣讲到社稷,说得天花乱坠,声泪俱下。
萧景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们。
他听完了。
然后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给朕选妃,是觉得朕的后宫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礼部侍郎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个问题:「你们这么关心朕的卧榻之侧,是想替朕躺一躺吗?」
御史中丞的脸当场就白了。
第三个问题,萧景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从龙案上拿起那本奏折,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朕登基那年,太傅劝朕选妃,朕没听,太傅死了。」
「朕登基第二年,三位辅政大臣联名上书劝朕选妃,朕没听,他们也死了。」
「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命比太傅和三位辅政大臣更硬?」
两个大臣跪在地上,汗出如浆,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萧景栖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杖毙。」
两个字,两条命。
没有人敢求情。
苏德全听完身边小太监的转述,默默地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萧景栖,然后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是陛下啊。
他在御前伺候了四年,太了解萧景栖的脾气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是陛下自己说的。
这不是一句气话,而是实话,陛下的卧榻之侧,不容任何人酣睡,大臣不行,妃嫔不行,连他自己都不行。
这些年,陛下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有时候更少,苏德全夜里去巡殿的时候,经常看见光华殿的灯还亮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案后面,像一个不会疲惫的铜像。
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睡。
苏德全不知道萧景栖在想什么,但他能能感觉到时时刻刻提防着的恐惧,所以才会杀人。
杀人不是因为喜欢杀,是因为只有杀光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虽然那安稳觉,从来没有来过。
苏德全摇了摇头,把这些大不敬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两个大臣的命,换来了朝堂上至少三个月的安静。
三个月后,一定还会有不怕死的人跳出来,继续劝陛下选妃,然后陛下继续杀人,杀到没有人敢提这件事为止。
这就是大衍朝的朝堂。
这就是暴君治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