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早春的凉意。
大氅的领口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苏德全上前帮他解开系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林糯站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
他的膝盖已经不疼了,肿也消了大半,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快。
【古代的药就是好用,怎么这么神奇!抹完没一会就消肿了。】
【苏公公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苏公公。】
萧景栖脱下大氅的手顿了一下。
古代?苏公公。
他的目光越过苏德全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站得规规矩矩的,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腮边那点没褪干净的软肉被烛光映得暖融融的。
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一个糯米团子,白白软软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咬一口都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馅。
苏公公对他真好?
萧景栖眯了眯眼睛。
药酒是他让苏德全去太医院拿的,从头到尾,苏德全不过是跑了个腿,这小太监不谢他,倒谢起苏德全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龙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糯。」
「奴才在。」林糯立刻应声,小碎步跑过来,在龙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萧景栖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过来磨墨。」
林糯应了一声「是」,走上前去,拿起墨锭,他不太确定该用多大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开始磨,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萧景栖没有看他,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认识字吗?」
林糯的手一顿,墨锭在砚台上停了一瞬,发出细微的「咯」一声。
【狗皇帝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古代的都是繁体字,我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
林糯咽了口口水,声音又细又小:「认……认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萧景栖头也没擡,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就是……就是能看懂几个字,不太多。」
萧景栖终于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糯总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深浅。
「过来看这个。」
萧景栖把面前摊开的奏折转了个方向,朝向林糯,手指点在纸面上,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修长有力。
林糯凑过去看了一眼。
好像是一道关于江南水患的折子,字迹工整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但问题是,它是繁体字。
林糯盯着那页奏折,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个字……上面一个雨,下面一个云,是云的繁体?不对,云的繁体不是这个。是电?也不对………。】
【这个江认得,三点水加个工,跟简体一样。】
【这个字是……水?不对,这个字比水多了一笔,这个不认识,】
林糯的目光在纸面上艰难地爬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过独木桥。
萧景栖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糯。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苏德全在门外压低声音吩咐小太监的说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糯直起身,犹豫着开口:「这个……好像是说……南边发大水了?」
萧景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
林糯缩了缩脖子:「奴才……奴才看不太懂,有些字认识,有些不认识。」
萧景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问他:「你是怎么进宫的,家里几个孩子。」
林糯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奴才家里七个孩子,因为孩子太多所以进宫的。」
【我家当然就我一个了,我是我爷爷奶奶宠着长大的,我才不是原主,原主没人疼没人爱,可我有,我有爷爷奶奶,】
【只是可惜我还没来得尽孝,两人就没了,如今我也没了,穿越到这个破古代,还变成了一个太监。】
林糯越想越伤心,最后心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景栖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奏折收了回去。
而林糯看见萧景栖动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怎么了?狗皇帝应该不会因为我认不全字就砍我吧?】
林糯偷偷擡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景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常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糯便放下心来,但他不知道的是,萧景栖全程都在听。
每一个字。
每一句。
萧景栖也当然知道林糯家里几过孩子,为什么进宫,他这些早在昨天留下他的时候,就派人去查了,可奇怪的是,据他所知,林糯的爷爷奶奶早在林糯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全部死了………。
所以这个小太监,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过也不急,毕竟人已经在跟前了,跑不掉,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或者慢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