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身影中,前面的是个老者,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上去就像营地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落魄老学究。
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深处藏着一圈极淡的紫纹,转动之间隐隐有光晕流转,像是某种极为高深的瞳术功法留下的印记。
他身后跟着个中年仆从,也是一身粗布打扮,但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地上的力道都分毫不差,显然是练家子。
两人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将方才窝棚里的动静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但自始至终没有现身,连呼吸都融进了夜风里,完全没被人发觉。
老者擡头看向秦默消失在营地东边的背影,目中露出一抹欣赏:
「是个好苗子。」
老者捻了捻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
「既能隐忍,又杀伐果断,最难得的是出手狠辣的同时还能把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白天被那姓罗的当众羞辱,愣是能装怂装到所有人都信了,转头当晚就把人化成了一滩水,连根毛都没剩下!」
「啧,老夫在这营地里转悠了三天,总算瞧见一个有意思的后生了。」
一旁的仆从却微微摇头。
他看向红姑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三爷,这小子手段确实不错,但还是嫩了点。」
「那个叫红姑的女人,一看就是在营地里混迹多年的老油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陪过的男人怕是比营地里所有篝火加起来还多。」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能为了活命帮你处理尸体,明天就能为了多活几天把这事卖给别人。」
「这小子就因为这女人一跪就被哄住了,说到底还是年轻。」
「三爷,这种人我见多了,早晚得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不堪大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老者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偏过头看了仆从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双浑浊老眼里的紫纹微微一旋,笑意便从瞳孔深处漫了出来:
「小钱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仆从愣了一下:
「回三爷,快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老者把这三个字嚼了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跟了我三十年,眼光还是没怎么长进。」
名叫小钱的仆从不明所以。
但是老者也不再解释,只是大踏步的融入了夜色,小钱也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如两缕青烟消散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缀上了秦默的背影。
……
红姑从罗阎王的窝棚里出来后,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打了个寒颤,站在窝棚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回家。
可当她走到了营地中央的岔路口时,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往西,是血牙小队的营地。
往东,是她自己的窝棚。
红姑站在路口,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罗阎王是血牙小队的正式成员,这件事整个营地都知道。
他死了,血牙小队不可能不过问。
今天营地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罗阎王当众扇了宋婉儿一个耳光,逼秦默交出了所有金灵币和赤阳草。
如果血牙小队查起来,第一个怀疑的肯定就是秦默。
而秦默一旦被查……
红姑咬紧了嘴唇。
她不是信不过秦默扛不住,是信不过人性。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在酷刑面前守住嘴,更何况她跟秦默非亲非故,只是今晚才绑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就算秦默不把她污蔑成主谋,她自己也是同谋。
到时候血牙小队不会听她这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辩解,只会一刀砍了她的脑袋,然后把尸体丢进禁区喂妖兽。
那去告诉血牙小队,是秦默杀了罗阎王吗?
那她自己也摘不干净。
怎么解释自己看到了秦默杀人,还全身而退呢?
这个问题红姑答不上来。
如果她实话实说,血牙也不会留一个沾过队友血的人在营地里。
告密,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赌别人心情好不杀你。
而血牙小队那帮人的心情,从来就没好过。
而不告密,自己就等于把命跟秦默绑在一起。
血牙小队查出来,她陪秦默一起死。
血牙小队查不出来,她和秦默都活着。
她不知道血牙小队能不能查出来,但今晚她亲眼看到了秦默是怎么杀人的。
那把短刀划过罗阎王喉结的时候,秦默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她跪在地上擦血迹的时候,秦默连呼吸都没乱过。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能瞒过去,不会动手。
红姑在营地里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
可她看不透秦默。
红姑站在岔路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拖在往西的碎石路上,一半拖在往东的土路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东走了。
她步子迈得很快,裙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红姑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二十步远的枯槐后面,秦默一直蹲在那里。
从红姑迈出罗阎王窝棚的那一刻起,秦默就跟了上来,同时手指就始终搭在弩机上。
对于人性,秦默很了解。
所以他给红姑了一个选择。
如果红姑刚才往西多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那支弩箭就会在眨眼之间贯穿她的颅骨。
但是,红姑往东走了。
秦默看着红姑快步走远的背影,缓缓松开了弩机。
「行,算你识相。」
但是秦默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跟了上去,目送红姑走进自家的窝棚。
又蹲了一炷香的工夫。
「应该不会出来了,这女人貌似还可以相信。」
确认红姑没有再出来,秦默才站起身,把弩箭收回箭袋,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阴暗处。
老者哈哈大笑。
那名叫小钱的仆从却是面色铁青,感觉脸是火辣辣的疼。
还是三爷看人准!
那小家伙根本没被这女人哄住!
而是留了这女人一命,让她成了那小家伙的自己人,成了那小家伙的一个消息来源!
这一波,那小家伙算是把利益最大化了!
聪明至极!
「有趣的小家伙。」
老者倒是没继续嘲讽手下,又随意的问了一句:
「他跟宋家的那小丫头关系很好是吧?」
「宋家不识金镶玉,竟然为了小女儿和云剑宗联姻之事就把这等天才赶出来,还真是愚蠢至极!」
「这一次老夫可要搂草打兔子,一波把这两个人全都拉进我清虚宗第三堂来!」
老者哈哈一笑,似乎很开心,又看向秦默远去之处:
「走,跟上去继续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