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
「今夜算是对你的补偿……」
「你此生不过花甲岁月，而我……算了，从今往后，你我一别两宽，不必再见……」
林夏靠在院中的歪脖子树上，脑中又想起了那个黄昏。
四十年前。
他被测出武脉羸弱，苦海堵塞，而未婚妻白凝冰天生圣体，一夜合欢后，她寥寥几句，斩断了两人私定终身的誓言。
林夏没认命，他外出求武，一心想成为武者，再见白凝冰。
然，颠簸十载无望，彻底磨灭了林夏的心气。
他带着一头小牛犊回到了穿越的第一站——窦城。
租了三五亩田地，安稳度日。
这一耕，便是三十余载。
三十年间，他弓了腰，白了发。
小牛犊熬成了老黄牛。
昔日一同种田的孙老头，昨日病死在了床榻。
如今家里遗孀俏儿媳，为他披麻戴孝，哭红了眼。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也不知道她怎样了，是结了新伴，还是和自己一般，孑然一身？」
林夏长叹一声，抚摸着身边的老牛。
自她离去以后，便是老牛陪他最久。
就在这时。
砰！
小院门轰然倒地。
三个男子大摇大摆走进来。
为首的男子面色黝黑，双眼阴骘，嘴巴带着一条长长的刀痕，一直咧到耳根。
「老林头，到你家给贺钱了！」
黑面男子一边走，一边叫。
声音尖利得像割铁。
小院里，老牛被吓得头埋了下去。
林夏看到三人，连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常爷，您，您说的……是什么贺钱？」
林夏迎着笑，心却在发苦。
为首的黑面男子叫常威，平日里靠着血刀堂的名声，欺行霸市。
因为人黑，又姓常，周围这一片，都叫他黑无常。
常威负着手，身后的雄壮男子开口了。
「三天后咱帮主老母生辰，窦城郊外这一片，每家都得收58文钱贺寿！」
五十八文！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如今正是饥荒世道，自己都三天没吃饭了，哪还有余钱。
林夏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不过，脸上还是迎着笑。
他翻开穿孔的口袋，道。
「常爷，现在连年大旱，城外那几亩田都荒了，小老儿实在没钱了……」
「没钱？」
常威一拧头，眼中闪过凶光，吓得林夏不由得拽紧了衣角。
忽地，常威面色一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别紧张！」
「贺岁本就是喜事，没钱，可以用其他的来代替！」
说着，常威的目光落在老牛身上。
他拍了拍林夏佝偻的肩膀，说道。
「我可听说，你这牛凶得很，不如三天后，去角兽场里斗上一场，让帮主他娘，高兴高兴！」
林夏心口一窒。
角兽场，那是豺狼虎豹厮杀的地方。
老牛去了，只怕连骨都拿不回。
林夏连连摆手：「常爷，您别开玩笑了，牛只会耕田，哪会角斗！」
因为激动，老脸涨的通红。
老牛跟了他三十余载，一生艰苦，怎能送他入虎口。
只是。
话音刚落，常威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老林头，你别给脸不要脸！」
「明天帮主摆寿，有贵客到场，你这老黄牛，可是帮主亲自要的！」
林夏的神色僵住了。
一个小小的黑无常，他就得笑脸相迎，更别说血刀堂的帮主了。
传闻，他可是武者！
林夏深呼吸一口气，想好了说辞，又道。
「常爷，倒不是小老儿不愿意，只是这老牛老得毛都白了，如今走路都哆嗦，去角兽场有甚看头？」
「怕是耽误了贺寿才是！」
常威很满意老头的态度。
他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慢地说道：「明天寿宴上可是有贵客，那贵客，身份尊贵的你无法想像！」
「他就喜欢看角兽斗，越血腥，他就越喜欢！」
常威的一番话，让林夏通体冰凉。
可以预料到，老牛一旦上场，会是什么下场。
至于他口里说的贵客……
尊贵的无法想像？
那除了镇魔司的大人们，还能是谁？
这世道，有武者，也有各种怪异生物，例如吞食婴儿的人脸猫，吸食人血的蝙蝠，专剥人皮的狐狸……
这些千奇百怪的生物，统称为妖，由镇魔司全权负责。
部门由实力强横的武者组成，以镇妖杀祟为己任。
如果说官府是维持著白日的秩序，那么镇魔司便是黑夜中的光。
当初，白凝冰便是入了镇魔司！
只是林夏想不到，除魔卫道的镇魔司，竟会和这些下三滥的流氓搅在一起。
「你也知道，现在荒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咱们帮主为了攀上这层关系，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常威拍了拍林夏的肩膀，不急不慢地开声：「你啊，可别落了帮主的面子！」
林夏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满是褶皱的脸是什么表情。
风吹得他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跌倒。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擡起头。
「常爷说得对，都是为了帮里的发展，要我一头牛不过分。」
林夏声音沙哑，他缓缓解开牛绳，露出那一口老黄牙，喃喃道：「老黄牛跟了我三十多年，如今连他也保不住了！」
「以后，还望常爷多多照拂小老儿才是！」
常爷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放心，事办成了，常爷我还会亏待你么？」
说着，常爷便招了招手，让手下去牵牛。
眼见牛绳便要交到血刀堂手中。
林夏猛然暴起，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
「老牛，跑！」
林夏声音直贯云霄。
「哞！」
老黄牛通性，当下两脚一蹬，撞开面前两人，拔腿就跑。
轰隆——
院门被撞塌，老黄牛带着滚滚烟尘，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这一瞬间，发生得太快。
直到两个小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常威才回过神。
「你个老不死，敢耍老子！」
常爷一双眼瞪得出火。
林夏却平静得出奇。
他浑浊的双眼扫过面前三人，视死如归。
「要牛没有，小老儿的命，大可拿走！」
「找死！」
常威睚眦欲裂，一脚踢在林夏的肚子上。
嘭的一声！
林夏直接躺在了地上，蜷成一团，差点没晕死过去。
「给老子打！」
只听到常威怒吼一声，又是一脚踩在林夏的脸上。
两个小弟拥上来，拳头如同雷雨般落下。
林夏只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了，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他捂着头，看着老牛离去的方向，嘴角渗出鲜血。
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老牛啊，能活几天是几天，说不定，苍天有眼，就降下雨泽……」
「穿越一遭，小老儿活得憋屈，临死前就求个念头通达，无愧于心……」
「只是，怕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