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活了一个甲子,牢饭吃过几年,吃衙宴倒是第一次。
不单是他,就连老牛,都单独上了一桌。
彼时,窦城的父母官张县令,正坐在他旁边,推杯换盏,兄长弟短。
他留着山羊须,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一般。
虽然年过五十,却斯文儒雅,随和却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严。
这种状态,和林夏的老态龙钟,截然相反。
酒过三巡,张县令搂住了林夏的肩膀,面色通红。
「老兄,咱们窦城要是人人当如你一般勇猛,血刀堂何能如此嚣张?」
「张大人说笑了!」
林夏抱抱拳,当不得这等高帽。
六十修武,今日名震窦城。
太过高调!
不符合他的发展观念。
来投衙,一是找帮手,二是暂避风头。
「我可不说笑!」
张县令一巴掌拍在桌上,正色说道:「从今以后,你便是窦城的巡捕教头,每月十两奉钱,上四休三,年底还有绩效发放!」
「你只需教巡捕房的兄弟们习武便可!」
这待遇,确实好。
要知道,林夏年轻时候,辛苦耕作一月,也不过一两钱。
遇上天灾,颗粒无收的时候,一年都白忙活。
难怪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捧铁饭碗。
可林夏没醉。
「张大人,小老儿何德何能当教头,咱今日来,是来坐牢的!」
「啥?」
张县令一听,酒醒了七分。
让一个一拳千斤力的武夫去坐牢,他没这个胆。
「林兄,别开玩笑!」
体境中期,在窦城是屈指可数的强者。
即便他不愿为朝廷效力,在窦城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坐什么牢?
「我杀了人,难道不需要坐牢么?」
「你杀了谁?」
「常威,李花,史三,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喽啰。」
「证据呢?」
「没证据,你坐什么牢?咱们衙门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林夏气笑了。
他头一次听说,来衙门自首要自己带证据的。
「你要的证据!」
林夏摸出一块虎头玉佩,递到张县令面前。
人人皆知,这是常威常年带在身上的。
玉佩翠绿,色泽光滑,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晚过后,林夏揣进了自己兜里。
本想着拿去当铺,赚一笔小钱。
如今却成了自己拿出来的证据。
「太好了!」
张县令将玉佩拿在手里,高声道。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位惩恶扬善的大侠,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林夏愣住了。
就连埋头喝酒的老牛,都忍不住「哞」一句。
他娘的,说话还得是读书人来。
怎么说都是他对。
「我一个耕田的,跟你说不明白。」
林夏气得猛灌了一口酒:「反正今天这大牢,我是蹲定了!」
「不可能!」
张县令扯红了脖子:「咱是窦城的青天大老爷,怎能让一个忠肝义胆之人,饱受牢狱之灾!」
嘭!
林夏一拳落下。
面前的黑木桌顿时出现一道道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痕。
轰隆——
随后,四条桌腿轰然倒塌。
满满一桌好菜,全都浪费了。
「倘若这牢,我一定要坐呢?」
林夏声音冷了下来。
「额……那就坐坐?」
张县令见林夏不似说笑,试探性问道。
「不是试,是一定要坐!」
老牛摇了摇头,又埋下头来继续吃喝。
等吃了牢饭,可就没有这么好的伙食了。
哞!
再来一壶酒!
第二日,县衙外便张贴了告示。
【林夏,男性,六十岁,残忍杀害常威,史三,李花……等人,证据确凿,被判入狱二十年!】
告示也是林夏逼着张县令发的。
很快,林夏入狱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窦城。
二十年,就是牢底坐穿,把命都给蹲没了都出不来。
锦娘得知以后,眼泪水汪汪,搂着年幼的乐乐,不知所措。
没有林叔,她的日子又要恢复以前那般,暗无天日,今日不知明日事。
城中百姓,则多是谩骂官府黑暗。
只手遮天,欺压百姓的血刀堂,夜夜笙歌。
为民除害,一拳吓退黑恶势力的大侠老林叔,却含冤入狱。
一时间,不少人自发集队,到了县衙门前,大声喊冤。
「苍天无眼,好人入狱!」
「放开林叔,换我来!」
「奸人当道,善人当欺,狗官府!」
「闭眼断案,我上我也行!」
……
人潮汹涌,加上各种难听的声音,让张县令不得不紧闭县衙大门。
他在县衙内来回踱步,是不是挠头抓耳,操碎了心。
本以为林夏投衙,是帮自己扩充一波力量的。
可没想到,他是投牢的。
「这世间,还有这么老实的人吗?」
张县令仰天长啸。
他十八岁开始入仕途,还没碰过这样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张县令的哀嚎。
「张县令,你这是为何?还有外面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穿暗金色官服,带着乌金面罩的女子,大步踏来。
她,正是当日林夏在街上所见,镇魔司小队的领头——楚潇潇。
「楚大人,我这是遇上怪事了!」
「怪事?莫不是张县令被妖怪缠身?」
「楚大人,您可别拿我开涮了!」
张县令苦笑一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六十岁习武,是他?」
楚潇潇脑海中瞬间便想起当日在街上,见到林夏的情景。
虽是匆匆一瞥,但是林夏六十岁踏入武者之列,实在让人记忆深刻。
「楚大人,那林夏可是武者,要不,你去会会他?」
张县令一脸哀求地看着楚潇潇。
现在他只想把林夏这尊大佛请走。
不然窦城的百姓天天堵在衙门前,他如何办公?
若是上面来人了,他又作如何解释?
「我们镇魔司,向来只管杀妖,区区一个武者而已……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林夏!」
楚潇潇摸了摸下巴,明亮的眸子闪烁着思考。
「好像师尊有个故人,也叫林夏,莫非是他?」
一瞬间,楚潇潇便来了兴趣。
「前面带路,本小姐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敢在官府内耍无赖!」
「好嘞!您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