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沈家。
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书架上的卷册叠得整整齐齐。
沈青黛端坐在案前,纸上是她正描的一幅寒梅图,墨迹还未干。
她微微蹙眉,对这幅画不太满意,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东西。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容慈和,眉眼间却带着久居朝堂的威严和气度。
「爹,您回来了?」沈青黛搁下笔起身相迎,看了眼父亲,欲言又止。
沈万三瞧见女儿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叹了口:「青黛,爹知道你不想与成国公府联姻。」
沈青黛垂下眼帘:「女儿愿意终身侍奉父亲左右。」
「你娘走得早,你和你哥哥都是爹一手带大的,你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沈万三顿了顿,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可你知道,京中那些勋贵子弟嘴上说着『沈家的女儿知书达理』,背地里却都在嫌弃你体弱多病。爹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
「成国公府虽然没落了,但好歹有个爵位,老国公当年又欠我们家一条命,这桩婚约,是他们该还的。如今他们换了老三入赘,反倒还是个好处。」
「好处?让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进门,便是好处?」沈青黛自嘲道。
「这成国公府的老三就是嫡长子,听说他人老实话不多,他不嫌弃你,你也不必看他的脸色。」
「青黛,爹只想让你后半辈子平平安安,至于才学品性....不太重要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者就够了。」
沈青黛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
沈万三望着女儿的背影,没再说话。
如今他贵为户部侍郎,谈不上走投无路,却仍免不了为女儿的终身低头求一个安稳。
这世道,便是如此。
虽然他还有一个儿子,可哥哥也不可能总护着妹妹一辈子。
只要这老三,安分守己,不到处惹是生非,那就够了。
待沈万三离开,房内重归平静,沈青黛重新拿起笔,想要补完那副寒梅图,可笔尖悬了几次,终究是落不下去。
看着外面的飞雪她忽然有些出神。
倘若自己能选,她想要的如意郎君该是什么模样的呢?
她暂时没有答案。
门被轻轻推开,贴身婢女笑盈盈走进来:「小姐小姐,今日醉仙楼诗会的夺魁之作,我按照您的吩咐,给您抄来了。」
「快拿来。」沈青黛眼睛一亮。
她从小体弱,这样的大雪天出不了门,可京中每有诗会,她总会让婢女去抄录一些佳作带回来让自己品读。
婢女将手中宣纸递了过去。
沈青黛迫不及待地打开宣纸,入目便是: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她呼吸微微一滞。诗句像是一道暗香,悄无声息地钻入心里。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将这几句反复默念好几遍,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宣纸边缘。
呆愣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这是谁人所作?」
「听说是纪家那个草包,可大家都说,这诗是他买的。」
沈青黛没再追问,只是将宣纸轻轻折起来。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画缺什么了,缺的正是这首诗。
能写出这种诗的人,该是怎样一个通透的灵魂呢?
若是能与这样的男子为伴,哪怕只是坐下来对坐饮茶,此生也不算虚度了。
她忽然想起,成国公府那个素未谋面的懦弱三少爷,即将入赘沈家。
原本因为这首诗才引起的笑意又缓缓淡了下去。
「小姐,我还另外有个事跟你说。」婢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什么?」
「听成国公府的下人们说,这三少爷硬不起.......」
「阿秋!」黄淮左蹲在屋内破旧板凳上,打了个喷嚏,「难道是谁在偷偷地骂我?」
破旧小院里,三个人围着一张破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黄淮左蹲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两只烧鸡、两坛烧酒,还有那仅剩几块的桂花糕。
他刚端起酒碗,脸侧的鞭伤便扯得一阵疼。
「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们,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说完仰头灌下一碗。
刘一手和小桃面面相觑,这勋贵家的三少爷给下人赔罪?这阵仗谁见过?
鼻青脸肿的刘一手连忙起身:「三少爷,这……小的受不起。」
「三少爷.....」小桃泪眼婆娑,看上去好像马上又要哭起来的样子。
「哭什么,都坐下。」黄淮左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今天这事怨我,没想到那老不死的说我逃婚。都吃,别愣着。」
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坐回去。
小桃起初只敢低头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后来实在是被烧鸡香气勾得不行,终于放开手脚啃了起来。
黄淮左又给刘一手满上:「刘大哥,往后怎么打算?还在这种无良府里待着?」
刘一手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很想说:不就是你家吗?
不过这话终究没敢说出来。
「三少爷,我办不好事,被罚也是应该的。」
黄淮左倒吸一口凉气,这万恶的封建主义,看把人调教成什么样子了?
「国公府当年帮过我,我该还。」刘一手闷闷道。
不过黄淮左分明看见,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的些许挣扎。
「你娘的身子最近还好吧?」黄淮左忽然问了一句。
刘一手猛地擡头,目光陡然锐利,眼中带着凶光看向黄淮左。
黄淮左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生怕这糙汉子将他给撕了。
忙摆手:「别误会,我没有查你的意思。你不肯走,无非是怕断了俸禄,没法给老太太抓药。」
刘一手握着酒碗的指节微微发白,没有说话。
黄淮左咬了咬牙,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于是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跟着我,这是一百两。往后只会更多。」
「我马上就要改投门面,入赘沈家了,我查过了,沈家家庭结构简单,人家还是当朝的户部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户部侍郎掌管着这整个大魏的钱财,那意味着我们将会有用不完的银子,今天这一百两只是开始,跟了我,你还有一百两,一千两。」
黄淮左将那张银票往前推了推。
刘一手目光落在上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黄淮左心里在滴血,那可是一百两啊!你知道我赚这一百两有多么不容易吗?
小桃啃着鸡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不过黄淮左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以后自己的生意壮大了,往后生意做大了,总需要有人撑场面,刘一手为人忠厚老实,武艺还不低,绝对是最佳人选。
再说自己这破身子骨,能跟他学功夫的同时,还能强身健体。
红尘侠客,仗剑天涯的江湖梦,他也有。
更重的是学武还能装逼,这笔买卖完全不吃亏。
「跟着我,以后你的老母亲绝对能安享晚年。」黄淮左继续进攻刘一手的弱点。
窗外飞雪,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小桃咀嚼的细响。
刘一手终于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三少爷……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