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人的香味吸引着周闰发。
那是一种混合了蛋液焦边、葱花爆香和米粒在热油中翻滚后,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他转身端着盘子,与早就等待着的后勤经理错身而过。
此时。
编导已经把群演都带走了。
偌大的后厨与用餐区内,只剩下三个人。
凌云,后勤经理,周闰发。
周闰发等了大半个小时。
原本只是有些饿的身体已经饥肠辘辘,胃里空得发慌。
新鲜出锅的蛋炒饭,那扑面而来的蛋香,让他立即急不可待起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没坐稳,他就已经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嗯!
饱含温度与美味的米粒,让他整个人都瞬间放松下来,肩膀向下舒展开来,后背靠上了塑料椅背。
咸味适中。
刚好能勾起人的食欲,不淡也不齁;
蛋香浓郁。
蛋液均匀裹着每一粒米饭,很好地抚平了勾起的食欲。
米饭在齿间轻轻破裂,软糯中带着一点嚼劲,不干不硬。
米香、蛋香、葱香。
三者很好地混合到了一起,在口腔里层层展开,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一口满足。
「真不错啊!」
周闰发来了精神,眼睛微微发亮,勺子下得飞快,一勺一勺接连不断,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好吃!
真好吃!
这两块钱值了!
虽然老板脾气差了一些,不过这手艺是真可以啊。
这是新来的承包商吗?
看来以后大家有口福了!
周闰发吃得尽兴,连咀嚼的速度都放慢了些,开始细细品味,脸上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对凌云的态度也完全改变。
大多数香港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只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凌云虽然脾气差,可手下的菜价格实惠还好吃。
这就够了!
演员们也是求生存。
一口好吃且实惠的饭,已经颇为难能可贵。
后勤经理来到后厨。
他腆着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晃了过来。
凌云正在处理另外两份蛋炒饭。
其中一份被打包好放在餐台上,准备等会带回去,给那位父亲享用。
跟自己那缺位的父爱不同。
在少年的记忆里。
那位可是一直都给他温暖的存在。
放在他眼里。
这是一位令他有些好奇也很陌生的存在。
蛋炒饭就是他的见面礼。
至于第二份。
则被凌云自己捧在手里。
他后背靠着货架,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正美滋滋地吃着自己亲手烹饪的成果,满脸喜色。
厨子是个体力活。
光是拿着铁锅颠上一小时,那就不是人干的。
这具身体体力还行。
可一小时各种搅拌、翻炒下来,也出了一层薄汗,T恤后背湿了一块,额角也有汗珠往下淌。
吃一碗刚出锅的蛋炒饭,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慰藉。
「收好你的钱,赶紧滚吧!」
后勤经理来到凌云面前,抱着双臂,下巴擡得老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是说不出的嫌弃。
这些内陆佬不断跑过来。
抢他们工作不说。
还到处成立帮派,把整个香江都弄得乌烟瘴气。
他最瞧不上这种人了。
凌云嘴角勾起。
后勤经理开口赶人,早在凌云的意料之中。
自己吓唬他又顶撞他。
他肯定会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想方设法地对付自己。
凌云停下手里筷子,风轻云淡地撇撇头:
「外面不用我收拾了?」
后勤经理扭头。
略过正在狂吃的周闰发,扫过用餐区。
桌上到处都是吃完后剩下的碗筷,碗底还沾着油光,勺子横七竖八地搁在桌面上,塑料椅歪歪扭扭地散着。
这些东西。
他自然是不愿意收拾的。
后勤经理抿了抿嘴,嘴角往下撇了撇,喉结滚了一下:
「收拾完赶紧走!」
凌云轻蔑地笑了,又继续低头吃了起来。
胖的人大都又馋又懒。
自己利用他这个缺点,就可以落他面子,拉近两人的地位差距。
凌云无比专注地吃着蛋炒饭。
后厨炒过了三十多份蛋炒饭,香味早就充斥着整个空间。那股温暖的蛋香像一层薄雾,黏在墙壁上、货架上,甚至衣服纤维里,挥之不去。
自然也被后勤经理闻了进去。
看着凌云大口大口地咀嚼,听着咀嚼时发出细微的米粒破裂声,后勤经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犯了馋劲。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凌云用打包盒打包的蛋炒饭。
这蛋炒饭是真香啊。
勾得他都馋了。
「那是我要打包带走的。」
凌云停下筷子,擡头,眼尾带着一丝笑意,似笑非笑:
「想吃啊?」
后勤经理被他看得脸色一红,耳根发烫。
他又怎么会承认,自己嘴馋一个死阿灿的手艺呢!
「我,我才不想吃呢!」
他别过头去,下巴拧向另一边,耳朵根微微发红。
他闷哼一声。
就算再饿,他也不会去向凌云讨要食物。
知道时机成熟的凌云,从碗里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含混开口:
「没事,明天我还会来,想吃有的是机会。」
「哈!」
后勤经理兴奋地扭过头来。
这下,可算是被我抓到弱点了吧。
死阿灿。
不就是惦记厨房的活嘛。
休想!
他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嘴角往下扯了扯,满脸不屑:
「就你还想接厨房,你以为我们这里是大排档啊,直接过档给你?我们是正规公司,要合作也是正规的餐饮公司,死阿灿,你特么……」
哗啦啦!
鸡公碗被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残余的蛋炒饭撒了一地,几粒米饭飞溅而起,落在后勤经理的脸上,粘在他眉心跟鼻尖。
凌云突然发飙。
后勤经理的脸色吓得发白,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完全没想到。
上一秒还乐呵呵吃着蛋炒饭的凌云,竟然说变脸就变脸,那张年轻且稚嫩的脸庞,竟然再次露出那种,仿佛能吃人的恶鬼表情。
他踉跄退了几步。
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感觉衣领一紧。
凌云左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领口,那张仿若能吃人的脸快速逼近,鼻尖几乎碰到他额头,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呛!
切葱的菜刀从砧板上被提起,在半空发出轻鸣,刀刃上还沾着葱汁,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后架在了后勤经理的脖子上。
冰凉感传来,贴着皮肤,像毒蛇的牙齿。
后勤经理的心慌了,手抖了,双腿更是止不住颤抖,上下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咯咯声:
「大哥,饶命啊,大哥!」
用餐区。
已经吃完蛋炒饭的周闰发扭头看了过来,蹙着眉,放下手中的空碗,看着后厨发生的这一切。
动刀可不行啊!
「我这辈子最恨你这种高高在上,无端鄙视内陆人的狗东西了。」
凌云左手抓住后勤经理的衣领,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口中热气吐在他眼皮上。
他晃动右手。
手中的菜刀刀背,一下一下地碰着后勤经理的脸颊,节奏不紧不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在拍一个熟透的西瓜:
「我从蛇口红树林游了一个半小时到元朗,大海没淹死我,几十艘冲锋艇没撞死我,我到市区警局办了身份证,那就是跟你一样的香江居民。」
「我来这就是为了吃口饭。」
「谁不让我吃饭,我就干死谁,你听清楚了吗?」
后勤经理不敢睁眼,眼皮紧紧闭着,睫毛直抖。
听完凌云经历后的他吓坏了。
他明白一件事。
眼前这个疯子,不仅眼神吓人,他是真敢动刀的亡命徒啊。
「清楚,清楚了……大哥……」
他疯狂点头,裤裆传来一片湿热,一股暖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水渍顺着裤管往下淌。
周闰发凝神看着凌云,眼神忽然变了变,从最初的敌视、警惕,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好奇、怜悯、敬佩、尊敬、理解。
他靠在椅背上,围巾垂在胸前,才刚演完许文强并以其闻名香江,许文强的人生经历,还在他脑中历历在目。
他大概也是听说过一些偷渡的事。
很多人都死在了过来的路上。
在海边,还有专门负责捞尸的工作,可见这绝对是一条不容易度过的坎。
渐渐地。
凌云在他眼中的形象,与那个许文强有了些许重合。
闯荡上海滩跟闯荡香江,何其相似。
如果凌云无法在这里拿到一个档口,那么他最终的归宿,会不会是拿起西瓜刀走上街头,最终跟许文强一样横死?
周闰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也应该做点什么。
最起码,得对得起这碗好吃的蛋炒饭,也对得起他演过的许文强。
「喂!」
右侧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凌云跟后勤经理同时扭头。
周闰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手里端着空碗站在两步外,表情平静,眼神却认真。
「你饭不错,很好吃,我会再来的。」
他先对凌云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真诚,把空碗轻轻放在台面上。
碗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又转向后勤经理,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大家都不容易,能行个方便就给个机会呗。」
「救我啊发哥!」
后勤经理好似终于找到救星。
他脖子不敢动,只能眼珠拼命往右斜,朝着周闰发大喊,带着哭腔,声音都劈了:
「承保食堂需要公司资质啊,他,他不行的。」
凌云脸色一沉,眉头拧了一下。
都这样了。
现在这胖子说的话应该不是骗人。
公司资质应该是必须项。
可世事无绝对。
自己来承包食堂,保安把他引荐到这胖子面前,那就说明他管这一块,他肯定是有操作空间。
就算真有这个规矩。
那他来了,那么这个规矩也要改了。
不说直接承包。
自己先稳住一个窗口,多赚点钱,开个公司,再一步步拿下就行了。
凌云左手一拧,把后勤经理的领口又收紧半寸:
「办公司不就几百块,你唬我?」
「刚成立的不行,必须有三年以上资质的老牌食品公司才行,邵生专门嘱咐过的,你打死我也没用呀!」
后勤经理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声音直发颤:
「再说了,你就一个人,在香江还无牵无挂的,承包食堂,你干得了吗?」
凌云心里啧了一声。
这后勤经理说的也有点道理。
公司倒还好说,实在不行就只能想办法去收购一个了。
多花点钱应该能搞定。
关键是这个人手确实难得。
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厨师,说白了,哪天一拍脑门想出两个菜,都不知道会不会混在一起吃了中毒。
没有个资深厨子镇场是不行的。
他一时也没想法。
不过,能赚钱的路子肯定得稳住先。
凌云将手里的菜刀从后勤经理脖子上放下来,刀尖朝下劈在案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不就是公司嘛,需要的话我去收购一个就行,我现在只要一个窗口,承包食堂你继续招,招到我就走!」
周闰发听得连连点头:
「是啊,大家多个选择,也没坏事,对吧。」
「发哥……」
后勤经理的脸色憋得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