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请稍等。」
凌霄上前利落地把硬币拢进抽屉，将盘子放在铁锅边上，等待装盘。
有了第一位。
在排了几十号人的队伍里，又陆续走出了五六位来。
他们都是TVB员工。
有的像干瘦身影一样是想省点钱。
也有是懒得排队的。
还有几位，是真的被铁锅爆炒吸引的，目光粘在跳跃的火苗上拔不下来，火焰映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一位、两位、三位。
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快就超过了十人，队伍在地面上弯出一道弧线。
凌霄眼神是压不住的欣喜。
这是TVB食堂，不是路边的小摊，不会被城管追，不会被要保护费。
只要好吃就能出头！
「发哥，发哥那是人好，我这里的咖喱鱼蛋他还说好吃呢！」
隔壁传来李姐的轻笑，嗓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边听见。
周围传来附和的低笑声。
或许是碍于李姐的面子，或许是觉得这饭也不会有想像中好吃，总之，队伍里默默又有几人退出，挪回了李姐队伍。
排队人数一下降低到了八位。
凌霄恼怒地看了一眼李姐，眉头拧紧，握勺的手指紧了紧。
李姐那边招呼的声音越发嘹亮起来，手也不抖了，勺子舀菜时满当当的，给的料也多了许多。
片刻后。
又有两人拗不过李姐的招呼，回到了隔壁的队伍里去。
这边排队人数下降到六人。
「出锅！」
凌云拿起铁锅，手腕一翻，锅底朝盘口一倾，将蛋炒饭一粒不剩装盘。
凌霄立即端到吧台，放入筷子跟勺子，推给了干瘦身影。
蛋香、油香、葱香混在一起涌出来，用餐区内响起一片低呼，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盘金黄色的蛋炒饭。
「味道闻起来不错啊！」
有人吸了吸鼻子。
「这色泽真漂亮啊，金灿灿，看着就有食欲。」
有人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鸡蛋能炒到这种地步，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位戴眼镜的擡手推了推镜架。
「这种长粒米是泰国香米，我吃过，口感不错的！」
有识货的点了点凌云买来的米袋子。
瞧见完美的出品。
原本还有些浮躁的队伍立马稳了下来，又有人开始靠了过来。
「我也来一份吧。」一个穿格子衫的往前迈了半步。
「你也试试？」同伴偏头问他。
「嗯，尝尝嘛，换个口味，阿肥说了嘛，发哥都说好。」
人群哄笑起来。
罗浩跟着笑了笑，脸却有些许的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阿浩！你打包的马上好！」
凌云炒完了第一份，锅铲在锅沿一磕，紧接着就对罗浩喊了句。
他是懂得投桃报李的。
刚才若不是他的解说，连这六个人都稳定不下来。
这钱花得值！
钱已经许诺了，在真的交付之前，这方面再许诺是无用的，那么就只有给脸面了。
钱跟面子。
是人都会在意的。
罗浩整了整衣领，领口提了提，淡淡嗯了一声，顿时引来不少目光。
「他不是叫阿肥嘛？」有人压低声音。
「谁会给孩子起名叫肥啊，那不是绰号嘛。」另一个人撇嘴。
议论声翻滚两下，很快消失不见。
罗浩心中开心，胸膛微微挺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想。
如果凌云真一直这么喊下去，他是不是就能摆脱阿肥的称呼了？
「你的餐好了！」
凌霄端上蛋炒饭。
凌云紧跟着就喊了起来：
「兄弟，猪油渣喜欢吃甜的就拿甜的，喜欢吃辣的就拿辣的，都喜欢就都拿！」
干瘦身影愣愣点点头，伸手胡乱拿了一叠，避开人群在角落坐下，背对众人，肩膀微微弓着。
他叫陈洛辉。
只是个刚毕业来公司的实习生。
他的家庭跟很多这个时代的家庭一般，都有许多兄弟姐妹，家中五兄妹他排第三。
家里一直都很贫穷。
公屋申请了三年都还没申请到。
他实习的八百块还要交给家里三百，剩下的五百块才是每天的餐食。
为了省钱。
他早上基本就是喝一杯咖啡。
中午吃一顿最便宜的，然后晚上回家吃剩饭。
他已经这样吃了两周。
钱算算是够的，可实在是太饿了。
这几天因为精神恍惚，他办公都错了两三处，被主管骂得要死，放话说再没有改进就要把他开掉。
他苦苦哀求才能临时留下。
本来今天他准备咬牙吃一顿饱的，没想到遇到了这3.5块的蛋炒饭。
看着满满一盘，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咕叫了起来，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一勺下去，嘴里的油脂让他的身体发出最嘹亮的欢呼：
「嗯，嗯，好吃，好好吃啊！」
他欢呼出口，这才注意到周围人都看着他，脸色噌地就红了，耳根发烫。
「好吃吗？」
有人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那人是他的同科室前辈，在这之前，从未如此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
「好吃，真的很好吃！」
陈洛辉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筷子都差点掉了。
前辈道了句谢谢，回到朋友们身边，开始聊起要不要试试蛋炒饭的话题。
陈洛辉有些不好意思，没再猛吃蛋炒饭，而是拿起一颗猪油渣，沾了沾白砂糖，送入口中。
猪油渣在齿间碎裂，焦脆的外壳里溢出滚烫的油脂，白糖的颗粒在舌尖慢慢化开，甜与咸在口腔里交织。
他这几天都没吃饱，身体早就缺油荤了。
当猪油渣在口腔中爆发出油脂，他的身体都忍不住欢呼、颤抖起来，像干涸的土地吸到了第一口水。
食髓知味。
他又夹起几块猪油渣，沾上细密的白糖送入口中，咔哧咔哧地嚼着。
甜的、咸的、香的交织在一起，让他吃得连连点头。
有几人看见他这享受模样，交换了一下眼神，立马又换了队伍，脚步声急急的。
傻子都看出来。
这小子直接吃美了吧！
这次足足有三十多人换了队伍，人影晃动，像潮水一样从李姐那边涌过来。
李姐的脸色铁青。
嘴角往下撇着，笑容僵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
本来就只有两百人，再减去一些自己带饭的，下来吃的大概就180人左右。
凌云居然一下吸引到了三十多人，还在不断增加。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让她得意！」
凌霄回身放盘子的时候，忍不住跟凌云分享了这份喜悦之心，压低声音：
「这蛋炒饭成了！咱们好好干，我们早点击垮她！」
凌云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炒饭，锅铲在锅里翻飞，手腕的转动越发流畅。
凌霄跟李姐的误会，他已经想到了办法弥补。
他很清楚。
短时间内想要挤走对方是不现实的。
根据记忆里的画面。
准备200人的菜倒是不难。
一个好的大厨，是能够独自撑起一家快餐店的。
可不是现在。
对方的菜品目前更加齐全。
除非他能将菜品增加至四种以上，才有替代对方的可能性。
他现在必须一个个攻克。
先靠蛋炒饭立足。
之后再拿下早点，才能继续谋划后面的事。
罗浩要也就是每日接近70块。
自己跟凌霄若是想换个好点的住处，起码也得1800元每月，杂七杂八的生活费算下来最少2300元，再算上将来李姐的2000工资，总计4300元。
加起来就是每天要赚215元。
蛋炒饭一份赚一块，就需要卖出215份，现在才四分之一而已！
路漫漫且修远兮！
「我们肯定能在这立足的。」
凌云点头，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
何以解忧，唯有爆炒！
十份蛋炒饭一出，凌云眼前顿时一闪。
【炒LV1：能完成家常炒菜（如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掌握大火快炒技巧，食材不粘锅。】
脑中的信息一闪而过，凌云手下的动作越发自然，锅铲落点更准，翻动时米饭粒粒分明。
一份份蛋炒饭流水般送出，很快，满意的反馈跟赞美接踵而来！
「老板你这炒饭绝了！」
一个穿格子衫的竖起拇指。
「猪油渣，好久没吃这东西了，没想到沾上白糖也别有风味！」
一位中年男夹起油渣看了看。
「很好吃，谢谢，我还会再来吃的！」
陈洛辉将空碗放在台面上，声音带着不舍。
他已经想好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要来打包两，不，三份，带回去家里人都会喜欢的。
廉价加好吃，就是致命诱惑！
「谢谢喜欢！」
凌霄点着收入，乐得连连点头，眉头的皱纹都淡了几分。
当过大厨的他很清楚。
拥有这样的口碑，随之而来的，很快就是快速膨胀的客源。
再看凌云。
凌霄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中午就卖了53份，晚饭我们甚至能卖出一百份，这样下去，我们只要一周，就足够抢到很多生意了。」
凌云此刻想的。
却是不知道周闰发什么时候能再来一趟。
若是留下跟他的合影就好了，那可是最好的宣传。
总不能每次都让罗浩站门口喊发哥说好吃吧。
凌云又看向李姐。
此刻她那边也结束了忙碌，只不过相比凌霄的开心，她黑着的脸特别臭。
「李姐，一起回公司吧。」
两位搬运工再次出现。
他们忙完了中午这一波，下午是可以回去休息一会的。
平时李姐也会跟他们一起离开。
一些剩下的餐食，只需要留在这里，如果有人买，让罗浩开锁卖就行，中午也有三明治就是这个原因。
今天她却摇了摇头，垂着眼皮：
「今天的餐剩得多，我多卖一会。」
搬运工直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们的工作跟销售不沾边，不会免费留下来帮忙的。
李姐再次打开了角落的床铺，眯着眼休息，她需要积蓄点力量，把下午的零散客人都抢走，不给凌云机会。
凌霄正准备动手洗盘子，袖子都挽起来了，却被凌云拦下：
「这不是你该干的。」
凌霄摆摆手，将水龙头拧开放水：
「这点碗不值得你动手，我现在……也没事，帮你洗就洗了吧。」
「不行！」
凌云是坚决不允许凌霄颓废下去的。
凌霄在他这里的定位是厨师，是厨艺老师，绝不是洗碗工。
猪装久了真的会变成猪的。
荃湾那边地广人稀，在这里想出头很难。
曾经有位叫秃头的老大装豁达，放手让手下去发展地盘，结果手下们一去不复返，他也彻底从江湖中消失，从此查无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干掉了。
他知道如果直说，对方肯定会拒绝，这个年代的家长，为了省一点钱，那是真的什么都会干的。
只有想其他借口才行。
凌云拦下凌霄的手，手掌盖住对方的手背：
「你去喊李婶来吧，每次给她十块钱，起码也够她一天的住宿费，就当还她的人情了。」
「那……行吧！」
凌霄确实也不想洗。
有了报恩的理由，他也不再坚持。
当初他们两个男人进九龙城寨，连里面水龙头在哪、几点开都不知道，若不是李婶帮他们打理，衣服都只能穿臭的。
该回报就该回报。
「对了。」
凌云为了避免凌霄颓废，又抛了个问题给他：
「帮我想想，咱们做点什么饮品，搭配着蛋炒饭卖。」
刚才他观察到了。
不少人吃完蛋炒饭虽然开心，却也需要干爽解腻的饮品。
他现在对这碗蛋炒饭信心十足，知道不论是谁来，都会留下深刻印象，来得人越是名气大越好。
蛋炒饭本身也没啥能补的了。
只有在周边上尽量完善。
凌霄经验丰富，听到问题，立马给出了答案，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们老家都泡茶或者弄点薄荷水或者冰镇绿豆沙、酸梅汤之类的，大家都喜欢，我先切点柠檬泡水，你可以免费附送，等我回来再安排其他能卖的。」
凌云嘴角勾了一下。
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什么不懂问什么就行。
你要说这柠檬水，他自己去餐厅也喝过，真要用的时候，一下还想不起来。
还得是有开店经验的才能信手拈来。
凌霄走后，后厨也安静下来。
凌云正琢磨要对李姐运行拉拢、改善关系的计划，就听到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
「四哥，你下午还要拍戏，就在这里对付一口吧，真的还不错！」
周闰发跟一对夫妻并排走了进来。
男人高瘦，墨镜架在鼻梁上，全皮套装造型，显得酷劲十足。
女人长裙低调却华贵，裙摆微微扫过地面，有懂行的才能从她裙摆上的手工金丝花朵看出价格不菲。
「哇，这地方哪是人吃的？这样，我打个电话给锦龙大酒店，让他们送餐过来！」
男人大手一挥，手腕上的金表晃了一下。
他妻子却拉住了他的手，指尖扣在他小臂上：
「就是对付一顿而已，咱们难得跟闰发碰面，聊天为主嘛。」
「行吧，行吧！」
男人无奈点头，墨镜后的眼睛扫了一圈食堂。
周闰发微笑附和：
「其实味道不错的，你说不定会喜欢上呢！」
凌云一眼就认出了那对夫妻。
谢闲、狄波拉！
1979年，谢贤与狄波拉举办了一场耗资200万、轰动一时的豪华婚礼。
周闰发当时还是伴郎团的一员。
三人走在一起也不意外。
凌云对谢闲尤其熟悉。
这是个夜夜笙歌的花花公子，以前几乎天天去酒吧玩，他前世也跟他见过很多次面，喝过酒，知道他性格火爆又强势霸道。
这两位现在都如日中天。
尤其是谢闲。
1980年的谢闲，是香港娱乐圈的片酬之王，收入高得惊人。
为期三年的男士发胶GG，代言费高达600万港币。
电视剧《千王之王》。
据说单集片酬高达8万，25集总收入达200万港币。
周闰发是真的红了。
居然能说动这两口子过来尝他的蛋炒饭。
「四哥，拉姑！」
李姐从床上弹了起来，拘谨问好，腰微微弯着。
谢闲头也没回，大步略过她。
周闰发跟拉姑则是都微微停步，向李姐点头回应，拉姑嘴角还带着笑。
两人因此稍稍落后。
谢闲抢先来到吧台前，摘下墨镜，看着台面上的招牌，瞪大眼睛，猛地大骂：
「你就请我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