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窝在稻草堆里，小脸贴着叶灵儿的胳膊，呼吸渐渐匀了。
柴房四面漏风，墙角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冷风从那里钻进来，一股一股往人骨头缝里灌。叶灵儿拿一捆散稻草堵住缺口，又把仅剩的半张破席子裹在阿宝身上，确认弟弟睡踏实了，才靠着墙根坐下。
她没有闭眼。
院子里早就没了人声。赵村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明天去找叶族长商量。
叶灵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前世也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说完之后呢？叶族长是叶老太的堂弟，两家合著一块田，族里的事能偏就偏，能拖就拖。赵村长的面子在叶族长那里值几两银子，她心里算得清楚。
靠别人，就是等死。
前世等了三年。等到阿宝被卖，等到她被扫地出门，等到最后冻死在破庙里，也没等到一个替她做主的人。
这一世，她不等了。
手心里那半块窝头还捏着，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子。阿宝攒了不知道多久才藏下来的口粮，揉进巴掌里全是体温的余味。
叶灵儿垂眼看着那块窝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收起来。
别让它坏了。
念头才起，指尖一烫。窝头没了。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五指张开，掌心空空，连面渣都不剩。
冷风沿着墙缝灌进来，吹得她后颈汗毛竖起。叶灵儿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窝头不在手上，不在地上，不在阿宝身边。
她正要出声，脑子里一阵晕眩。
眼前的柴房黑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得看不到边的灰色天地。
脚下是松软的黑色泥土，踩上去带着微微的温热，像刚被日头晒过。左手边有几垄整齐的空田，田埂用黑石垒过，规规矩矩。右手边是一口小泉，泉水碧绿，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散出一股淡淡的清气。正前方，一间空荡荡的仓房，门板半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仓房门前的地上，躺着那半块窝头。
叶灵儿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这地方她白天见过一回，那时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她以为是幻觉。此刻身临其境，脚底的土是实的，泉水的声音是真的，空气里那股清洌的味道钻进鼻腔，凉丝丝的。
她蹲下身，捡起窝头。还是原来那块，硬邦邦的，上头还有阿宝小手攥过的指痕。
叶灵儿把窝头攥在手里，心念微动。
回去。
眼前一换，柴房又回来了。
风声，虫声，阿宝细弱的呼吸声。破席子的霉味。
掌心里，窝头还在。
她望着手里的东西，好半天没动弹。
然后她低下头，在身边摸索了一阵，摸到一截干柴。巴掌长的松木棍子，树皮还没剥干净。
叶灵儿盯着那截干柴，心里默念：进去。
干柴消失了。
她再念一声：出来。
干柴回到手中。
叶灵儿呼吸微微加快。她换了个东西，从稻草堆底下翻出一块碎瓦片。目光落在瓦片上，意念一起，瓦片无声消失。
「姐姐？」
身旁阿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
「没事。」叶灵儿压低声，把破席子往他脖子底下掖了掖，「睡。」
阿宝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叶灵儿等了一阵，确认弟弟不会再醒，才继续试。
她把目光投向柴房角落堆着的一堆干草。
干草有两捆，是白天她从院子后头扫回来铺地用的。看了一眼，念头一动。
两捆干草齐齐消失。
她闭眼进入空间查看。干草整整齐齐码在仓房门口，窝头还在原处，干柴和瓦片也在。
叶灵儿从空间退出来，开始理清规矩。
视线看得到的，能收。
不靠手碰，用念头就行。
她把目光落在阿宝身上。
心念一起。
什么也没发生。
阿宝还是好好的躺在稻草堆里，小嘴微张，一鼓一鼓地打着呼噜。
叶灵儿松了口气。活物收不了。这和石碑上那行字对得上。收之入内的前提，是无生命之物。
她又试了最后一样。从角落里翻出一片干菜叶，是三天前灶里剩的，已经蔫得不成样子。收进空间，再拿出来。
还是蔫的，但没有更蔫。
叶灵儿又把窝头拿出来闻了闻，在柴房冷风里放了大半夜的窝头该发硬发酸了，可闻着还跟刚收进去的时候一样。
保鲜。
她把这两个字咬在舌尖上。
柴房外，后院方向传来猫叫。远处正屋里偶尔有人翻身的闷响，咯吱咯吱的木床声。
叶灵儿坐在黑暗里，把前世的记忆一帧一帧过了一遍。
大伯叶大山是个窝囊废，整日在镇上帮人打短工，挣的钱全交给周氏管着。可他有一样好处：觉沉。喝上半碗黄酒，打了鼾，天塌下来都吵不醒。
周氏的私房藏在她卧房衣柜底层夹板里。上辈子叶灵儿听她跟邻村陈媒婆吹嘘过，说攒了快十两，要给叶大柱将来娶媳妇用。
叶老太的体己钱，在正屋东间那张大炕下面。炕洞的第三块砖是活的，抽出来就是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只黑漆木匣，里头是这些年叶老太从各房儿媳手里抠出来的压箱底。
而爹爹叶战寄回来的军饷，也在那个暗格里。前世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叶老太跟周氏吵架时亲口嚷出来的，说那点军饷她一文没花全压着，都是周氏自己偷花的。两个人互推干净，没一个肯认。
可军饷确确实实没有花在她和阿宝身上。
三年。
吃的是猪食一样的糠菜，穿的是补了又补的破棉袄，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阿宝脚上那双布鞋还是李婶子心疼孩子给做的，大了两号，用草绳系在脚踝上才不会掉。
叶灵儿摸了摸阿宝露在破席外头的小脚丫，冰凉冰凉的。
她把那双脚塞回席子底下，站起来。
柴房的门从外面栓着，可门板底下有半尺的空隙。她八岁的身子瘦成一条，侧着身能从底下挤出去。
前世她没想过跑。因为跑出去也没用，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跑到哪？可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不是要跑。她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灵儿蹲在门前，侧耳听了半盏茶的工夫。
院子里没有动静。鸡窝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咯咯声。正屋方向，叶大山的鼾声穿墙而来，粗得像拉据子。
她俯下身，侧着肩膀，一点一点从门缝底下挤了出去。
夜风裹在身上。
叶灵儿擡起头，看向大房正屋的方向。
月亮躲在云层后头，院子里一片昏暗，只有东屋窗户纸上映着一星半点灶火的余光。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迈开步子，朝大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
踩在冻土上，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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