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院子里,比冷风还凉。
叶灵儿听出了孙妈妈话底下的意思。牙婆做的不只是卖人进宅院的买卖,力气大的孩子,去处更多,价钱也更高。
矿上,码头,甚至斗场。
前世她听人提过一嘴,孙妈妈手里经过的孩子,有几个进了南边的私窑,再也没出来。
叶灵儿把阿宝往身后挡了挡。
院门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王屠户家的媳妇扒着院墙往里探头,嘴里嘀嘀咕咕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刘老三叼着旱烟蹲在墙根,不说话,就看热闹。
叶大柱从灶房里冲出来。
十一岁的男孩,个子比叶灵儿高一头还多,虎背熊腰像他爹。他一早上没吃着东西,饿得眼冒金星,看见院子里的阵仗更加烦躁。
「娘,到底怎么回事啊?饭呢?我饿!」
没人理他。
叶大柱的目光扫过院里,落在叶灵儿身上。
他看见叶灵儿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以为藏了什么吃的,眼睛一亮,直接冲过来伸手就抢。
「你藏什么了?拿出来!」
叶灵儿侧身一闪,袖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之前从空间取米团子时卷了一层布。叶大柱没抓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恼羞成怒地骂道:「赔钱货!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藏东西!」
他擡手就要抽叶灵儿的脸。
阿宝是先动的。
他从叶灵儿身后窜出来,连声音都没发,一拳砸在叶大柱的肚子上。
叶大柱整个人弓起来,双脚离地飞退了两步,屁股着地,在冻硬的泥院里滑出一道拖痕。
「嗷——」
叶大柱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嚎得撕心裂肺。
周氏一声尖叫扑过去:「大柱!我的大柱!」
她抱起叶大柱一看,肚皮上一片红,按一下叶大柱就哭一声。
「有人打我儿子!叶灵儿!你弟弟打我儿子!」周氏回过头来,手指哆嗦着指向阿宝,「这小崽子是个怪物!方才把孙妈妈的人推出去老远,现在又打大柱!这不是人,是妖精!」
阿宝愣在原地,小脸上全是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五根手指慢慢松开,小声说:「我没……我没使大劲啊……」
叶老太的拐杖咚地杵在阿宝脚边寸把远的地方。
「我就说这两个崽子留不得!」叶老太扯着嗓子喊,「打人!打到自家兄弟头上了!叶战就是养出来这种白眼狼!」
她拐杖一指叶灵儿:「带着你这弟弟滚出叶家!今天就滚!」
叶灵儿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跪在院子当中,把阿宝拉到身后,额头低垂,声音颤颤的。
「奶,阿宝不是故意的。」
「哼!不是故意的?大柱都被打成那样了!」
「阿宝看见堂兄要打姐姐,急了。」叶灵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快哭了,「阿宝才四岁,他不懂事,他只是害怕……前头孙妈妈的人要抓他,刚才堂兄又打过来……他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若堂兄没有动手,阿宝也不会推人。灵儿想问奶一句话。是谁先动的手,奶看见了。」
叶老太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院墙外头,李婶子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我也看见了。是叶大柱先冲过去抢东西打人的。四岁的孩子护姐姐,有什么错?」
「可他把人打飞了!」周氏尖叫,「四岒的孩子能把十一岁的打飞?你们看看我儿子!」
「那是你儿子自己没站稳。」刘老三蹲在墙根外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周氏被气得嘴歪,叶老太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三下,尖声道:「行了!不管谁先动的手,这两个崽子在叶家一天,叶家就不安生!赵村长不是要找族长吗?让族长来评理,今天就把这两个赶出去!」
「赶出去?」赵村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众人回头一看。赵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就站在敞开的院门口,手里还夹着旱烟杆,面色沉得拧水。
他没看叶老太,目光先落在蹲在地上的孙妈妈身上。
「孙妈妈,你来叶家做什么买卖,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孙妈妈站直了身子,笑容收敛了三分,点了点头:「赵村长,生意人走南闯北的,不敢在您地头上放肆。我来,是周妹子请的。昨儿约好了,说家里有个四岁的男娃要出手。」
「契纸呢?」
「在我这儿。」孙妈妈拍了拍袖子,「周妹子按了手印的。」
周氏的脸更白了:「我没按!」
「周妹子,你这话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孙妈妈笑意不减,从袖筒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扬了扬,「白纸黑字,左手大拇指印,旁边还有你家老太太的名字。你当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连个凭据都不留?」
叶老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周氏回头看叶老太,叶老太拐杖撑着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吐。
赵村长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看那张纸。
孙妈妈往后缩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赵村长展开看了几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纸。
叶灵儿跪在地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孙妈妈身上。
牙婆的脚已经悄悄往院门方向挪了。她身后那两个壮汉也在试着往后退。
叶灵儿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契纸已经在赵村长手里了。
孙妈妈要跑。
「赵爷爷。」叶灵儿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赵村长低头看她。
「孙妈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