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村长擡起头,目光越过叶灵儿,看向正往院门口挪步子的孙妈妈。
「孙妈妈,这事没说清楚,你往哪去?」
孙妈妈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笑意勉强挂着:「赵村长,我方才也说了,这买卖是周妹子请的。人你们不卖了,我走就是。定金的事改日再算。」
「定金不急。」赵村长把手里那张契纸翻过来,正面冲着院子里的人群,「这纸上写着什么,你不给大伙念念?」
孙妈妈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
赵村长自己念了。嗓门不高,一字一句,院里院外听得清清楚楚。
「立契人周氏,因家中贫苦,将侄男叶宝,年四岁,卖断与孙氏为使。银四两整,定金五百文已付,余款交人时清。孩童一经交付,生死不论,永不赎回。」
「下头按着周氏的手印,落着叶王氏的名字。」
院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消了。
后头围着的村民们先是不吭声,然后一个接一个出了声。
「四两银子卖断?生死不论?」
「叶战的儿子啊,才四岁……」
「这不是卖孩子,这是卖命。」
阿宝听不懂契纸上的字,可他听得懂那些婶子叔伯嘴里的语气。他紧紧贴着叶灵儿的后背,小手攥住她的衣角,没有哭,只是不停地咽口水。
叶老太终于撑不住了,拐杖往前一杵,嗓子嘶哑:「赵村长,这是我叶家内部的事。周氏糊涂,我已经骂过她了,孩子不会卖的。这事到此为止,你把契纸还我,我自己处置。」
「还您?」赵村长把契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叶老太太,这契纸上有您的名字。您处置?您怎么处置?一把火烧了当没发生过?」
叶老太的嘴角抽了两下。
周氏扑过来想抢:「那是我的!你凭什么拿走!」
赵村长侧身让过她,沉声道:「周氏,叶战虽然不在家,但他是军户出身。军户子女私卖,这事要是捅到县衙,你知道什么后果?」
「你吓唬我!」周氏的声音尖了,「叶战早就死了!什么军户不军户——」
「他死没死,县衙有档,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赵村长的声音沉下来。
孙妈妈在这当口又往后退了一步。
叶灵儿看得分明。
「赵爷爷。」
赵村长低头。
叶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灵儿害怕。孙妈妈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灵儿不知道。灵儿怕孙妈妈走了,以后再也找不到证据了。阿宝就白白被卖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可院子里的人全都听见了。
李婶子第一个喊出来:「拦住她!别让牙婆跑了!」
王屠户家的媳妇和刘老三的婆娘一左一右堵在院门口。两个壮汉想往外挤,被门口几个男人挡了回来。
孙妈妈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压着嗓子说:「各位,各位,我就是个跑腿的中人。周妹子找我,我才来的。人我也没带走一个,凭什么拦我?」
「你袖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契纸?」赵村长问。
「没有。」
「搜搜。」李婶子嗓门亮。
孙妈妈脸色变了:「你们凭什么搜我?我做的是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卖四岁孩子?还写生死不论?」王屠户媳妇叉着腰堵在门口,「你要正经你去县衙挂号去!」
两个婶子可不管她什么体面,一个拽袖子一个翻腰带,孙妈妈被折腾得披头散发,从袄子夹层里抖出两样东西来。
一张折了四折的旧纸。
一小串铜钱。
旧纸展开一看,是另一份契纸的底稿,上面墨迹未干,收买人那栏还空着。
赵村长拿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沉了沉。
「这份底稿上,卖的还是叶宝。银子从四两改成了六两。孙妈妈,你倒是做了两手准备。」
孙妈妈的脸色灰败下来,不再争辩了,只是拿眼睛剜了周氏一下。
周氏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这时候,叶灵儿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站起来,朝赵村长走了两步,走得急,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倒的瞬间,额角磕在赵村长手里那张契纸的边角上——纸角虽不锋利,可她的头是实实在在撞在契纸下头赵村长攥着的那截旱烟杆上的。
额角破了。
血珠子冒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赵村长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叶灵儿被扶住的时候,双手却死死护住了赵村长手中的两份契纸。
「别让大伯娘拿走。」她仰着脸,额头上的血蜿蜒到眼角,混着泪水往下滴,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是灵儿留给阿宝的命……」
院子里的婶子们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
李婶子冲过来,把叶灵儿搂在怀里,拿袖子给她擦血。阿宝扑过来抱住姐姐的腿,哇地哭出声。
周氏还想上前,被王屠户媳妇一把推回去:「你还有脸凑?」
叶老太站在正屋台阶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着,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村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额角淌血的八岁女娃,沉默了很久。
手里两张契纸攥出了折痕。
他直起身,扫了一圈院子里院子外的人。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他把目光转向叶老太。
「老太太,您刚才说这是叶家家事,外人管不了。行。那就请叶家族长来管。」
叶老太的拐杖晃了一下。
「族长?」
「对。买卖军户子女,私立卖身契,动用军饷不给子女。这三条,哪一条该怎么处置,让族长来说。」
叶老太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声音沉下去:「赵村长,族长可是我堂弟。」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族长是她的人。
赵村长把契纸揣好,没接她的话。
叶灵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赵爷爷,灵儿有一句话想请您替灵儿问族长爷爷。」
「你说。」
「若有一天,我爹叶战回来了——」
叶灵儿跪在地上,额角的血还没止住,红红的一道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冻土上。
「他问族长爷爷,谁卖了他儿子,谁花了他银子,谁打了他女儿。」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怨恨,也听不出哀求。
「族长爷爷,怎么答?」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叶老太的拐杖杵在台阶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阿宝埋在叶灵儿怀里,小声地哽咽着。
赵村长站了半晌,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两步,他停住脚,没回头。
「大柱他娘,去请叶族长。就说我赵永年请的,让他带上族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