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村长的话音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水。
叶大山的婆娘愣了半晌,才扭过头冲屋里喊:「大柱他爹,你听见没?村长让你去请族长!」
叶大山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请族长干什么?一点子家务事……」
「你去不去?」赵村长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的杂音。
叶大山缩了缩脖子,看了他娘一眼。
叶老太没吭声,拐杖戳在台阶上,三角眼微微眯着,谁也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半晌,她点了点头。
叶大山就去了。
院子里的人没散。李婶子把叶灵儿额角的伤用袖子按着,嘴里骂个不停。王屠户媳妇把孙妈妈和那两个壮汉堵在墙根,不让走。
阿宝蹲在叶灵儿脚边,仰着小脸,一只手攥着姐姐的衣角,一只手握着拳头,目光在周氏和叶老太之间来回巡防。
小半个时辰后,叶大山领着一个干瘦老头进了院。
叶族长六十五岁,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袍,腰板挺得很直。他进门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皱了皱眉。
「什么事,闹得满村人都来了?」
赵村长把两张契纸递过去。
叶族长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
「周氏。」
周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擡。
「你做的好事。」
「族叔,我……我也是被逼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揭不开锅就卖孩子?还瞒着我?」叶族长把契纸往袖口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叶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周氏哆嗦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叶大柱在旁边也跟着哭,嘴里嚷嚷肚子疼。
叶族长训了几句,把契纸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行了。孩子没被带走,牙婆的定金也没退成,这事到此为止。」
叶灵儿擡起头。
叶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缓了些:「灵儿,你大伯娘糊涂,族叔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族爷爷。」叶灵儿的声音还带着刚哭完的沙哑,「灵儿想问一句,定金的五百文在孙妈妈手里,她不退怎么办?」
叶族长看了孙妈妈一眼。
孙妈妈赶紧开口:「族长老爷,买卖不成仁义在,定金我可以退。但我大老远跑一趟,脚力钱总得给吧?」
「你的脚力钱找周氏要。」叶族长摆了摆手,「你赶紧走,以后少来青山村做这种买卖。」
孙妈妈脸色变了变,掏出三百文铜钱拍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领着两个壮汉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扣了两百文当脚力钱。
叶灵儿看着那三百文铜钱,没动。
赵村长也没说话。
叶族长转过身来,面对着一院子的人,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叶家的事说到底是家务事。周氏糊涂,已经教训过了。孩子好端端的,谁也没带走。这件事就不要再往外传了,传出去对叶家,对青山村,都不好看。」
他顿了顿,又说:「报官就更不必了。一来孩子没被卖成,二来县衙路远,折腾一趟谁都受不住。大家散了吧。」
院墙外头的村民面面相觑。
李婶子的嘴巴张了张,被旁边的男人拽了一下袖子,没说出来。
叶灵儿跪在地上,膝盖冻得发麻。
她等着。
果然,叶老太开口了。
「族弟说得对。」叶老太拄着拐杖走下台阶,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灵儿这孩子也是,大伯娘管教她两下就哭天抢地的,引来这么多人。以后在家里好好听话,谁还会亏待你?」
她的拐杖朝叶灵儿点了点。
「来,给你族爷爷磕个头,谢族爷爷替你做主。」
阿宝抓紧了叶灵儿的衣角。
叶灵儿低着头,额角的血已经干成了一道暗红的痕。
「族爷爷。」
「嗯?」
「灵儿想请族爷爷看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不大,只有巴掌宽,泛着黄,边角磨毛了。
叶族长接过来一看,眉头动了动。
那是一封信的残页。页面上半截被撕掉了,但下半截的字迹清晰可辨。
写信的人叫叶战。
内容只剩几行,字迹刚硬:
「……家中寄银五两,烦大兄代转灵儿阿宝。入冬添衣置粮,勿使儿女受冻……」
「……军中饷银不丰,尽力所为,望兄嫂怜惜二房年幼……」
叶族长把信残页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叶大山的脸上血色褪尽。
叶灵儿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爹的信。被撕碎了扔在灶坑里,灵儿捡到了半张。」
「我爹寄过银子回来。不止一次。」
「灵儿没有见过这些银子。阿宝也没有新衣裳,没有白米吃。」
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稳。
「族爷爷说周氏糊涂,灵儿信。可灵儿和阿宝已经快饿死了。大伯娘打灵儿,灵儿忍了。大伯娘要卖阿宝,灵儿忍不了。」
叶族长的嘴角抿了抿,把信残页还给她。
「灵儿,你爹的银子这事,族叔会问清楚。但事情要一桩一桩来,不能乱。」
「怎么来?」赵村长在旁边问了一句。
叶族长看了他一眼,斟酌了片刻。
「这样。长房确实亏待了二房的孩子,这个族叔认。让大山和周氏补二房五斗米,一匹粗布。以后灵儿和阿宝的嚼用,从长房份额里扣。」
「五斗米?」李婶子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不高不低,「叶战寄回来五两银子,他们吞了多少,就补五斗米?」
叶族长脸上挂不住了,咳了一声:「李家嫂子,叶家的事,我叶家族长自有定夺。」
叶灵儿跪在原地没动。
「族爷爷。」
「还有什么?」
「灵儿不要米,也不要布。」
叶族长愣了一下。
「灵儿只要一样东西。请族爷爷写一张凭证,保阿宝以后不会再被卖。白纸黑字,族里盖章。」
院子里的空气绷紧了。
叶族长的脸色沉下去,半晌没说话。
叶老太的声音先冒出来了,又冷又硬。
「一个八岁的丫头片子,要族里给她写凭证?叶家几十年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指手画脚了?」
叶灵儿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只盯着叶族长。
「族爷爷,灵儿不是指手画脚。灵儿是怕。」
「今天大伯娘的契纸被赵爷爷收了,可明天呢?后天呢?灵儿管不住大伯娘的手。」
「灵儿只有凭证能管。」
叶族长没接话。
叶老太冷笑了一声,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族弟,你看看,这就是叶战教出来的女儿。八岁的娃娃张嘴跟长辈要文书,这要是传出去,叶家在十里八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偏过头,目光从叶灵儿身上扫过,嘴角向下撇着。
「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