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谈迹真如他所说只是顺路,没有跟着焉梵一起出电梯。
谈迹的出现打了个岔,焉梵本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护士把他推进麻醉室的时候他还来得及对凌丰钺笑了笑。
凌丰钺仍旧维持着他懵逼的表情,但还是对焉梵点点头,回以一个宽慰的笑。
门快关上的时候,焉梵从门缝里看见凌丰钺接了个电话,神情十分严肃的样子。
焉梵心提了一下,动了动头,打麻醉的医生温声说:“别动,我们先放松呼吸……”
然后焉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许是在医院里碰到的谈迹有几分温度,焉梵的麻醉将醒未醒间,他想起了一件以前的事。
在他约谈迹去东科大散步然后他自己严重过敏入院的尴尬事迹后,焉梵有一段时间的偃旗息鼓。
太尴尬了,让还没追到手的学弟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简直一点面子都没有。
自觉颜面扫地的焉梵不去堵谈迹下课,不厚着脸皮要和他一起上自习,也不再想方设法要请他吃饭、约他出去玩。
焉梵老老实实完成了课业,忙完期末周然后忙暑期实习,一边实习一边写论文初稿。
转眼就到了九月,焉梵大四。
焉梵大一的时候加入了江大手语社团,后面两年都是社团组织活动的中坚力量。大三的时候老团长毕业,有意想让焉梵当团长,但焉梵沉迷追求谈迹,所有学习主线任务之外的时间都用在谈迹身上,别说当团长,连社团活动都很少参加。
大四伊始,焉梵收了心,决定回归社团,把最后一点在学校的时间奉献给他最喜欢的社团。
那天焉梵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社团活动的教室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谈迹。
他那会儿有小半年没碰到谈迹了,江大那么大,不存心要找的人根本不会在拐角遇见,更何况谈迹可能也躲着他。
焉梵始终很难解释他对谈迹的那种心动。那天谈迹就是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单衣,低着头露出他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发旋,拿着一支烂大街的晨光黑笔,写每个社员都写过的手语笔记,但焉梵就是知道自己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尤其是那天的谈迹和这天的谈迹一样,难得没有对焉梵露出那种充满戏谑的表情。他看见焉梵也是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谈迹甚至称得上有些乖,他跟着老师做每一个动作,有些做不准的地方焉梵出声提醒他他也会认真看着焉梵的样子照做。
就这样,他们在午后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完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手语课。
结束的时候照例是手语歌跟练,那天课上练的是孙燕姿的《遇见》。
以前内部策划选歌的时候焉梵总是不赞同选情歌,觉得没必要腻腻歪歪的,应该多选些阳光欢快正能量的歌,但无奈每次他都是单打独斗,还要被一众学妹学姐调侃为“不解风情”。
但那天他觉得情歌美呆了。
那天就是个阴天,也即将傍晚,喜欢的人坐在身边,歌在唱:
“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那会儿焉梵跟着做他早就学会的手语动作,却觉得是第一次听懂歌词。
他福至心灵,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脆弱,这么容易放弃。
爱要拐几个弯才会来!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下课的时候焉梵问谈迹:“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谈迹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下动作,也像今天在医院这样,笑了一下。
焉梵为了那一节课和那一个笑,又追了谈迹大半年,直到那个晚玉池之夜。
那时候,焉梵觉得他和谈迹已经有了默契,谈迹已经向他释放了接受信号,确定关系不过就差临门一脚。
但谈迹没来。
焉梵不知道为什么。
焉梵也没想过。
麻醉药效退去的时候焉梵先是听见了声音。
“焉梵。”
“焉梵。”
是谈迹的声音。
但是谈迹从来没有对焉梵喊过“焉梵”。
以前是冷冰冰的一个“你”,现在是莫名其妙的“师哥”。
于是焉梵就当自己沉浸在回忆里然后幻听,把凌丰钺的声音听成了谈迹的。
但等焉梵真的睁开眼,他看见了谈迹。
谈迹不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的病床和隔壁病床中间,在对隔壁病床的病人……比手语。
焉梵更加清醒了一点。
谈迹的手语在说:“医生说检查不合格,明天再验一次,合格了才能安排手术。”
隔壁床的病人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是床动的声音。
谈迹转过头,对医生说:“他问那能明天再来住院吗?”
焉梵看着站在那边的医生摇了摇头,然后他嗓子眼传来后知后觉的钝痛,左手手背也一痛。
“诶,护士麻烦打右手。”谈迹刚好回头,立刻制止要给焉梵的左手打留置针的护士。
护士疑惑擡头,谈迹轻声解释:“他是左利手。”
焉梵在谈迹回头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然后焉梵听见了他从未听见过的谈迹的声音。
礼貌、温和,还具有幽默感。
谈迹问护士:“如果一个人青霉素过敏、阿奇霉素过敏、罗红霉素过敏、头孢过敏,他是不是天生就是炎症的朋友?”
焉梵:“……”
护士笑了,对谈迹说:“氟喹诺酮类药物是他的朋友。”
打完针,护士走了,隔壁病床不知最后怎么处理的,焉梵有点想知道,于是慢慢睁开了眼。
谈迹穿着他昨晚那件印英文本母的长袖,坐在焉梵右手边的凳子上,翘起一边腿,数据放在腿上在看数据。
他看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一只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没发现焉梵醒了。
焉梵想说话,但嗓子感觉使不上力,又隐约记得术后注意事项里有最好不要说话这一项。
他拉了拉谈迹的裤管。
谈迹顿了两秒才擡眼。
对上视线后谈迹很快移开了视线,再看回来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变得冷淡了一点,他问焉梵:“感觉怎么样?护士说你可能会想吐。”
焉梵摇摇头。
“不想吐?还是不舒服?”谈迹问。
焉梵扬眉,想说这是一个充满逻辑毛病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但谈迹看着焉梵的表情,已经自问自答:“不想吐。”
焉梵点点头。
谈迹也点点头,然后说:“凌丰钺的学生出了急事,临时把我叫回来陪护,还押走了我的身份证,所以你暂时只能看见我。”
焉梵看着他,想说:“荣幸之至。”然后为他说不出话而感到懊恼。
不过谈迹很可能懂了,因为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说:“你第一天会很疼,可以吃一点冷的流食缓解,想吃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
看着谈迹又看回来,然后抓紧机会对谈迹挤了个笑。
谈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数据,也放下为了看数据架起来的腿,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张纸。
谈迹在焉梵的笑里低头唰唰唰写字。
再举起来的时候纸上写了三行大字:
冰淇淋。
冰棍。
雪糕。
焉梵皱了皱眉,歪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谈迹看懂了焉梵的表情,笑了笑。
“……”焉梵快速眨眼,别这样,哥。
谈迹很快收起了笑。
然后谈迹指了指第二行的冰棍,说:“不含奶。”
他又指第三行的雪糕,说:“含奶。”
最后谈迹指着第一行,像讲课的老师一样看回来,说:“含奶且有雪顶,就是肯德基麦当劳卖的那种。”说完谈迹像是还怕焉梵没吃过肯德基麦当劳,补充说:“有尖儿。”
然后谈迹看焉梵,焉梵猛点头。
谈迹就指了指第一行,问:“这个?”
焉梵点点头。
谈迹在冰淇淋后面打了个勾,准备收起板子。
焉梵又拽了一下他膝盖上的布料。
谈迹于是低头看了眼焉梵的手,又举起了板子,问:“反悔了?”他看着板子,转头问:“雪糕?”
焉梵用力点点头。
这回谈迹多看了焉梵两秒,没收板子,继续点了点冰棍,问:“这个呢?”
焉梵继续点头。
后面五分钟,无论谈迹在板子上写什么,焉梵都点头。
最后,谈迹对着一列冰流食看了一分钟,擡头时说:“我买了,你可得吃完。”
焉梵笑了,还是点头。
谈迹没有立刻去买,他做完记录以后就继续看他的数据,焉梵就看着他看数据。
随着时间推移,焉梵身上的麻醉效果越来越淡,嗓子眼的痛感就越来越明显。
焉梵没吭声,他就看着谈迹,也没觉得疼有什么不能忍的。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谈迹从数据里擡头看焉梵。
焉梵术后伤元气,清醒了两个小时已经有些累了,将睡未睡的时候,嗓子眼的钝痛总让他清醒过来。
谈迹用手背抵了一下焉梵又一次歪过去的侧脸。
“别睡。”他低声说。
焉梵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看向谈迹。
谈迹这回淡定收回手,起身说:“我去买东西,你别睡。”
说着就拿起手机走了。
焉梵听着谈迹离去的脚步,觉得谈迹今天可能又在给他下套。
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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