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竞标会一败,焉梵气得连夜发扁桃体炎,高烧三十九度。
这是他十二个月以来第四次扁桃体发炎,且每次都高烧不退,病况来势汹汹,医生建议他考虑摘除。
焉梵听劝,当天就安排了住院。
扁桃体摘除手术是全麻手术,需要家人陪同,焉梵不愿意让本就焦头烂额的父母再担心他,所以住院只说出差,陪同则叫了凌丰钺。
凌丰钺是焉梵光屁股就认识的发小,下班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医院,看见穿了病号服脸色有些白的焉梵还对着电脑在看数据,东西往病床床头重重一放,无情吐槽:
“就算是牛马,生病了都会获得主人的照护。你们领导倒好,这都不放过你?”
焉梵扫了眼凌丰钺带来的日用品和果篮,沙哑着蹦出了一句:“谢了。”
“诶哟,我梵哥这性感的宝娟嗓。”凌丰钺说着拿了把凳子坐在病床边,自己拿起自己刚买的水果,当着焉梵的面就啃起来。
焉梵术前禁食禁水,安静看着他吃得香甜,心里也没扬起一点食欲。
“最近忙吧?”焉梵哑声问。
凌丰钺是初中语文老师,今年第一年当班主任,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年后约了几次,不是焉梵加班就是凌丰钺周末有什么培训活动,就没碰上过头。
凌丰钺听见学校俩字,嘴里的苹果咬出了咬牙切齿的滋味,擡眼对焉梵说:“再忙忙不着你做手术。”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对关系铁到无需多言的发小扯了个笑,没再重复感谢的话。
“你明天假请好了吧?”凌丰钺把手里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问。
焉梵点点头,没说这是他好不容易请下来想去沈思默和焉权清公司帮忙的假,这下全拿来做手术了。
想到这里,竞标会的失利又再次冒头,焉梵原本缓和下来的目光再次燃起火来。
“哟,梵,这熊熊燃烧的火焰,自从初中篮球赛之后就没见你眼里燃过了啊。”凌丰钺笑着说。
焉梵没接这句话,看他吃完苹果又去拿香蕉,动动嘴唇:“没吃晚饭就出去吃点,还有一会儿才手术。”
“真的假的?”凌丰钺手里拿着香蕉,起身仔细看了一遍挂在焉梵病床床头的流程单,他确实是一下班没来得及吃饭就来了。
确定焉梵所言非虚后凌丰钺非常痛快地拿起手机钱包就走了,边走边叮嘱:“别慌啊,梵,哥们儿马上回来。”
焉梵闻言立刻不爽地说:“谁慌了?”
凌丰钺压着笑,耸耸肩,说:“我,我慌,慌死了都。”
说着凌丰钺就出去了,焉梵只能守着自己肿痛的扁桃体,压下不服气。
焉梵从小就挺脆皮的,属于是不熟的人完全无法想象这么阳光帅气一小伙儿竟然是个脆皮的那种脆皮。
别人生病了:“难受,要抱抱。”
焉梵生病了:“我好脆弱啊。我为什么这么脆弱?”
他非常讨厌自己的这一面,不仅因为生病总需要被人照料而他不喜欢这样,还因为他的确会在身体不好的时候,觉得没有安全感。
不过焉梵不会和任何人开口说自己的感受,包括焉权清和沈思默。
只有凌丰钺不知道怎么感觉到了一点。
以前焉梵有时候突然不去上学,很多同学会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但和他关系最铁的凌丰钺从来不会。
凌丰钺只等焉梵熬过最难受的时间以后自己联系他,然后他才会问焉梵一句:“怎么样?周末打球不?”
打就是没事儿了,不打,凌丰钺就直接上焉梵家来。
能长久相处的朋友总有一些默契。
凌丰钺简单吃了点快餐很快就回来了。
两人又有一茬没一茬的话了两句家常,负责焉梵手术的医生来查房,对焉梵和凌丰钺讲了一遍注意事项。
凌丰钺问了几个术后的问题,医生一一解答,凌丰钺在备忘录里记下要点。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二十分钟后就准备麻醉。”看起来沉稳干练的主刀医生沉声说。
医生和凌丰钺都看向焉梵,焉梵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很快说:“没问题。”
医生走了以后焉梵就对凌丰钺说:“一会儿手术结束你就回去吧,明天还上班,我一个人能行。”
凌丰钺看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到时候看。”
焉梵点点头,闭上眼等护士来上麻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原本对外界环境的细节丝毫不敏锐的焉梵此时能听见头顶炽光灯嗡嗡的声音。
凌丰钺每动一下衣料发出的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进焉梵耳朵。
“我出去抽根烟。”凌丰钺低声说,焉梵应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焉梵听见走廊里说要抽烟的凌丰钺在和谁说话。
“我陪朋友。”凌丰钺说。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哦,是啊,焉梵。你怎么知道?”凌丰钺似乎有点惊讶。
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压着凌丰钺急促的声音:“诶,谈迹,你别进……”
焉梵睁开了眼睛。
谈迹穿着休闲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胳膊上搭着卫衣外套。
谈迹步履匆匆,像是赶路而来。
谈迹的黑色长袖T恤上印了一排倒过来的英文本,焉梵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意外遇到美好之物的幸运。
不期而遇的喜悦。
缘分天注定。
英文中最难翻译的单词之一。
焉梵努力咽了口唾沫,忍着肿痛问谈迹:“你来医院干什么?生病了?”
谈迹看着他,目光很深。
焉梵第一次凭借难得的敏锐读出了一点他目光里的情绪。
不是戏谑,不是嘲讽,不是忍耐,而是……
“你俩认识啊?”凌丰钺一头雾水问。
谈迹移开了视线。
“嗯。”谈迹低声应凌丰钺,“大学同学,他是我学长。”
凌丰钺瞪大了眼睛看焉梵,笑了:“这么巧?这我邻居,人可好了,帮我遛狗,还帮我带菜。”
焉梵目光幽幽又落回谈迹身上。
方才几乎是片刻电光火石的情绪连接消失了,谈迹又变回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叫师哥了?”焉梵扯了扯嘴角问他。
谈迹不说话。
“人很好?”焉梵又问。
这下谈迹侧过头,似乎没忍住笑了一下。
凌丰钺有点摸不准头脑,焉梵说话丝毫没掩饰他口气里的阴阳怪气,而焉梵很少会这么和人说话。
“怎么了这是?”他问焉梵。
焉梵前一天已经在微信里和他说了一遍竞标会的失利,没说细节,只说被人算计了。
焉梵不说话,目光就钉在谈迹身上。
过了一会儿,谈迹转过头来,看着焉梵,用还带着一点笑意的口吻说:“别生气。”
别生气。
焉梵在脑子里转了三遍谈迹说这句话的语音,然后心中烧了两天的火,就灭了。
灭了。
焉梵移开了视线,不再说话。
而此时,护士推着车走了进来,温声说:“我们要去做麻醉咯。”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医院衣服的男护工,专门帮忙擡行动不便的患者。
“我来。”凌丰钺和谈迹异口同声说。
“别别,不麻烦你,这我发小。”凌丰钺推开谈迹的手,“多不好意思。”说着就要来扛焉梵。
谈迹抓住了凌丰钺伸过来要碰到焉梵的手。
“……我自己来。”焉梵一个利落起身,自己躺到了另一张病床上。
然后护士和护工推着焉梵去乘电梯,后面凌丰钺跟着,谈迹也跟着。
“你干嘛?”凌丰钺回头,一头雾水问。
谈迹脚步一顿,和病床上看过来的焉梵对视一眼,说:“我顺路。”
于是,四个人加一张病床挤进医用电梯,护士刷了工作卡,摁下手术的楼层,电梯开始下降。
过程中焉梵没忍住看了谈迹好几眼,在电梯快到的时候又问:
“你还没说你来医院干嘛呢?”
焉梵没看出谈迹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谈迹听见他说话,仍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他,第二次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已经晚上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得去急诊,这里是住院部。”焉梵又劈着嗓子说。
“焉梵。”凌丰钺递给发小一个眼神,表达了他此时此刻匪夷所思的心情。
而且不只是凌丰钺,连电梯里另外两位医护人员也奇怪地看过来。
你一个躺在病床上马上要做手术的,关心另一个气定神闲能走路的?
“我知道。”谈迹嗔怪般看了焉梵一眼,皱眉:“你别说话了。”
这话口气挺冲,凌丰钺听着都有点面露不爽,但焉梵一怔,只觉得这是他认识这个高冷学弟这么久以来,对方说过的最亲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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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丰钺(yu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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