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梁桢出事,他做事愈发出格。
宝楹总要小心避开他。
若他知道她在假山背后烧纸,特意去堵她也是有可能的。
她一个新寡,在梁家和人牵出丑闻,会处置谁放过谁,想也清楚。
死的只会是她一个。
宝楹是哭着睡着的。
等被丫鬟豆蔻叫起,宝楹睁开眼,眼前竟还是模糊一片。
往日里夜间眼睛视物不清,到了白日,还是能像常人一样自如。可是不知今日怎么了,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要很仔细的凝神去看,才能勉强看清。
看久了,眼睛也痛。
宝楹慌的要死。
她不会真的要瞎了吧?
梁家虽然家大业大,有百年祖荫,可院中规矩极严,各房各院中的份例定的死,日子虽然能过,但想要过好、过舒坦,不贴补是不可能的。赵氏本就吝啬,加上梁宽喜兴玩乐,不克扣她的就不错了,还想找好大夫看病吃药?
做梦!
宝楹想,以后万万不可再哭多了。
一想到这事,就想到梁桢,鼻尖又泛酸。
正巧豆蔻端水进来,见她还躺在床上,急的催促:「奶奶今日不是说要去老夫人院中请安?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宝楹「呀」了一声:「我竟把这事忘了!豆蔻,你来扶我一下,我现下看不太清。」
「奶奶昨晚又哭了吧?」豆蔻扶着她坐稳在凳子上,「以前白日里没这些毛病,要我说,奶奶节哀才是,五爷他看见您这样……」话又止住。
从前宝楹和梁桢感情有多好,豆蔻一向是看在眼里的。
劝没用。
反而徒增伤心。
于是岔开话题,垂下眸子去拿摇翠珠花,放在宝楹鬓间比划:「我看这颜色衬奶奶气色,不如戴这个,晚些时候和五夫人去大房院中请安也好。」
那簪子还是当初梁桢给她买的。
他们院里没什么钱,要吃喝,要打赏下人。加上成亲时,宝楹的娘家不肯出嫁妆,是梁桢从自己私库中拿钱买礼,装成是梁家给她的东西,这才没叫她被别人笑话。
成婚后,日子也不算宽裕,宝楹想卖掉「嫁妆」,梁桢不允,调笑着说哪有夫君用娘子嫁妆的理。
见她首饰不多,又主动去打野兔子卖,帮人誊抄书本,帮她打了一批,全是活泼艳丽为主。
宝楹如今看见那簪子,就想到梁桢言笑晏晏往她头上比划的场景,于是扭过头说:「我不想戴。」
豆蔻知道她是触景生情,可宝楹整日这样哭,也不是办法。
打扮的鲜亮点,或许心情能好些。
只好转移话题:「太素了不好,总归是大爷刚回府,叫别人看了,以为奶奶不上心怎么办?」
宝楹不语。
豆蔻又说:「好歹是五爷的一片心意啊。」
宝楹红了眼圈,这才答应下来。
走到老夫人院中,在门外撞见同来请安的四少爷梁宽夫妇和赵氏。
宝楹模样艳丽,平日穿活泼的颜色更显俏丽。
梁桢出事后,她把那些衣物全换成素净的了,过得愈发谨小慎微,如今,只捡藕白和旧青一类的颜色穿。
饶是如此,也比梁宽身侧模样普通,出身比她高贵的名门贵女蒋芝怡夺目不少。
梁宽一见她,眼睛差点看直。
蒋芝怡本来就因梁宽的态度愈发讨厌她,见状冷哼一声,表情忿忿,用力甩开梁宽的手,当着赵氏的面,经过宝楹时,故意踩她一脚。
小声骂道:「勾引人的贱人!」
宝楹吃痛,眼里浮出泪花,忍着不肯掉落出丑。
赵氏全当做看不见。
左右她也不喜欢这个媳妇,何况如今梁桢已经死了,她便更不值得她费心。
旁边的梁宽倒是极尽痴迷的看她。
宝楹尽量避开那目光,跟着赵氏身后就要进入。
梁宽上前一步,面上瞧不出异样,却在即将拐过小门时,突然伸手将宝楹一拉。
这一幕,恰好落在身后出现的梁秉肃眼里。
只是很快宝楹就甩开梁宽的手,像惶恐的鸟雀跟了上去。
梁秉肃看着这一幕,突然问:「梁宽可有妾室?」
身侧小厮文彬摸着脑袋:「这……大爷,小的随你在白鹿书院两年,对梁家的事也一知半解啊。四少爷有不有姬妾,这还真不知道,要不,待会小的去打听一下?」
梁秉肃没说可或不可。
他原本以为,昨夜碰见的那女子或许是梁宽的妻子蒋芝怡,直到刚才才发现不是,梁宽敢当着赵氏的面和她拉拉扯扯,应该也不是丫鬟。
那便只剩下姬妾这一个可能。
想到那张淡极生艳的脸,梁秉肃突然一阵烦闷!
原本是想着,她若只是一个丫鬟……
梁秉肃冷笑一声。
或许缘浅。
重锦堂。
老夫人拉着梁秉肃闲话日常,倒是开怀大笑。
只是话题最终都会绕到子嗣后代身上。
「肃儿如今求学回家,入仕一事暂且不提。老话说的好,先成家,再立业,从前你借口学问,我总不好逼迫你成亲,总归你是为了梁家,只是如今不好再将就了。」
「府中你几个弟弟娶妻的娶妻,有子的有子,你还端方不动,知道的说你一心用学,不知道的,恐怕要说你身有隐疾。」
梁秉肃淡然:「人言不足恤,旁人要说,随他们说罢。」
「你啊!」老夫人急道,「娶妻一事可暂缓,等你得了功名,再论婚嫁也好。总要个伺候的房里人吧?」
梁秉肃不语。
老夫人也急了,不说重孙不重孙的,孙子至今身边两个女眷都没有才是最让她着急的。可她也清楚,梁家谁的主都能做,可以做,唯独梁秉肃的主做不得。
整个梁家,他才是最有主意的那个人。
年少通达,幼有神通之誉,又是三元及第,殿试夺魁得先皇青眼,被钦点为翰林院修纂,加上品性高洁,为人铁面无私,明察秋毫,入中枢,进内阁,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若非先皇去的不巧,加上梁秉肃的父亲,梁家大老爷梁颂意外出事去世,他需守孝三年,只能推了任职,去往白鹿书院,明为进修,实为守孝,恐怕早就成为朝中的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