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还是从前的两仪殿,三年过去,那梁上的十二兽首依旧巍峨不动,和干浅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殿下,陛下等您很久了。」
朱内官声音平稳祥和,像提醒,也像解释。
两仪殿的门被两侧的内官缓缓向内推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薄如蝉翼的屏风。而通过屏风,层层玉阶上纯金的龙椅此刻空无一人。
干浅熟门熟路的迈进门左拐,走过一段短廊,便是干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
书房的门适当掩着,侍奉的内官已被屏退左右。
瞥见那抹明黄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干浅心里竟也有几分紧张,既有久未归家的踌躇,也有无法言说的谨慎。
只一点,就像她近日常挂在嘴边的,她的父亲,是天子,是大干的皇帝。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面前,还能真正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
「是谁?」
低沉醇厚的声音忽的响起。
干帝没有从堆积成山的折子里擡头,他手上的笔没停,哪怕听见门外的脚步,哪怕明知那走进门的人是谁。
话问出去,久久没等到回应。
干帝目光轻扫,片刻停顿后又缓缓下移。
人因书房偌大而显得渺小。
干浅跪在漆黑的地面上,头伏着,脊背舒展拉开,她没说话,浅金色的外袍映着几缕散开的乌发。
发尾处被簪子缠久了才显出的微卷,像她小时候怎么都梳不直的俏皮弧度。
干帝抿着唇,他沉默的舒展带着倦意的眉宇,良久,干帝起身,慢慢走到干浅面前蹲下。
「朕不是说过吗,朕的小浅儿与旁人都不同,是不必跪的。」
干帝伸出手,刚想要去扶干浅,可还未触到干浅叩在地面手,便被她忽然一句,说的有些愣住了。
「不是,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而是爹爹。」干浅微微直起腰擡眼笑着看他。
「三年不见,甚是想念,父皇可也有想念儿臣吗?」
一说到这,干帝唇间顷刻泄出几声冷笑,他背着手走到一边。
「朕可看不出你有丝毫想念朕的意思,否则为何三年来,朕多番宣你,却从未见到过你的人?」
干浅眨巴眨巴眼,爬起来凑到他身旁,小声反驳:「可是父皇,不是你把我贬出去的吗?」
干帝忽的回头,质问:「那朕私下召你回京,怎么也不见你的人呢?」
干浅胡说的理直气壮:「没看见圣旨,可能是路上丢了吧?」
干帝立刻瞪大了眼,怒火又要蔓上眉间。
只见「嗖」一下,干浅又跪下了。
「父皇息怒——~」
一声拉的极长,甚至七拐八拐十九个弯的息怒喊的大声。
可干帝没看到半点惶恐,只有她搪塞自己时的敷衍。
干帝顿时气极:「滚出去!」
哄人也没什么耐心的干浅跟着怒了。
走就走!
一怒之下她站起来了。
结果,干帝一个黑沉的眼神望过来。
怒了一下她又跪下了。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父皇好了,又让人滚,但真滚了他又不高兴。
「……」
干浅嘴里心里堵着一口气。
更记恨主角了。
要不是因为主角,她至少还会在外面玩个三两年才考虑回京呢。
书房霎时陷入沉默。
两父女一个站在窗边,一个跪在地上,跪累了干脆直接坐下了。
但唯一相同的是,谁也没说话,赌的就是谁先把那口气咽下去,先出声哄人。
干浅其人,也算是个奇葩。
整个大干,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头铁嘴硬的人了。
从小到大,有无数次她跟干帝吵架,然后两人吹胡子瞪眼犟着谁也不肯服谁的情况。
而且非常常见,几乎每隔半个月就要上演一回。
最严重的时候,干帝甚至说要砍了干浅的脑袋。
干浅也犟,犟的要死。
宁死不屈,宁折不弯这八个大字在她身上几乎是量身定做。
但现在干浅的脑袋还在脖子上。
这就证明每次吵架,其实都是干帝无奈服软了。
而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干帝的目光缓缓从窗边的彩喙鹦鹉身上移开,他看向跪坐在殿中央的干浅。
眉头皱着,一张笑脸却只见严肃。
三年前也是这样,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再后来……她出了宫,就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干帝每次想起她决绝的背影,和几乎了无音频的沉默,便会觉得心头钝痛。
永远都是旁人的折子里,提及她在浔阳的近况。
昭明公主撤了巡抚的职位,求陛下定夺。
「允。」
昭明公主逾制扩建了公主府。
「允。」
昭明公主向浔阳库府支银一万八千两。
「允。」
永远都是听旁人说。
永远都是在一些无人知晓的角落,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才能勉强放下颜面,看一眼倔强的女儿近况可好。
不知想到了什么,干帝忽的叹息一声。
帝王屈膝,语气和软。
「小殿下。」
他在叫干浅,以帝王的屈尊,父亲的身份,在唤一个不应该从他口中说出的三个字。
稳了!
在听见「小殿下」三个字的时候,干浅便知道,干帝非但没有再生气,甚至在他心里,自己的地位并没有丝毫衰退。
因在干浅幼年时,她的横行霸道和恃宠而骄并不只是简单的浮于高人一等。
她的娇纵,是要帝王低头。
她的嬷嬷和婢女哄她吃饭时,她在树上墙上掉下来内官匆忙接住时,口口声声唤的都是小殿下。
和不喜赵浅之名相同。
幼时干浅从不觉得干帝究竟和旁人有什么不同。
干帝如果不和其他人一般唤她小殿下,干浅通通都是不会应的。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父女二人便习惯了各论各的。
在外,他是手掌翻转便伏尸百万的一代帝王。
在内,君臣颠倒,她是不好哄也不好惹的小殿下。
而干帝,则只是一个哄女儿高兴的父亲。
干浅常年在虎口拔牙,龙脸旁拔须,所以她深谙给脸就得要的道理。
干浅提着裙摆,晃着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扯着把椅子出来坐下,看那嚣张的模样,怕是此刻干帝给她递茶,她都敢接。
「父皇,在浔阳三年,我觉得我想明白了。」
干浅图穷匕见,直攻主题。
「儿臣现在明白了,当年您想给我再加王衔,其实都是为了儿臣好,其实上朝也挺好玩的,要不然您……?」
「不行。」
出乎意料的,干帝却拒绝了。
干浅眼眸一缩,她心念微动,本以为干帝或许还在气头上,才不允这件事的。
「父皇……」
可干帝顿了顿,又道:「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了,小浅儿。」
干浅偷偷翻白眼,嘴里嘟囔着:「有什么可不同往日的……」
干帝无奈道:「你既已回京,便该知道京都与浔阳不同,请教请教你的太师,待明了如今京都中的格局,再来同朕请爵吧。」
「那……」干浅眼珠转着。
可干帝却打断了她的后话。
「淮远将军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将他罚跪于景德门下,若不是朕派人去传旨安抚,你可知这对你的名声有多大的损害?」
干浅急得直拍扶手:「父皇,我的名声一向都那样,我都不在乎,你那么在乎干什么?」
「更何况,只不过是罚跪而已,我还没对他怎么样呢!」
干帝都忍不住扶额了。
「都罚跪了,你还想怎么样?」
干浅眸光忽的一沉,声音低冷:「儿臣想杀了他。」
下一瞬,两道声音在脑海重叠。
「小浅儿。」
【宿主。】
只不过,前者是提醒,而后者是警告。
干浅脸色一变,霎时又恢复了那张天生明媚的笑脸。
「不过暂时可以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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