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浅儿,不可胡闹。」
干帝拂袖坐在书桌前,面色难得带上了几分凝重严肃之意。
「顾准是朕亲封的淮远将军,位同一品军侯,如今他与大军方才还朝,就被你罚跪在景德门外,这已然过分羞辱。」
「若朕真听你的杀了他,不光北境会乱,还会寒了朝中无数武将和沙场征战的将士的心。」
「若真如此,朕如何维持朝中平衡,天下人会揣度帝王卸磨杀驴,届时诸侯与邻国蠢蠢欲动,将来史书上又会如何写朕?」
干浅当然明白这些道理。
其实只要动动脑子想就知道,父皇一定不允许她杀了顾准,至少目前是。
否则刚才在景德门外,顾准的人头就已经和他的副师排排放了。
只是懂得归懂得,干浅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她小声吐槽道:「是我杀又不是父皇你杀,更何况我人都死了,难道还怕史书上会怎么写吗?」
干帝爱惜羽毛,最在意名声,他不光自己听不得这种话,甚至还不允许干浅说。
他立马一支狼毫笔扔了过来。
干浅反应慢了半拍,三年没躲,一时竟不太熟练。
「史书记的就是身后名,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还好意思跟朕提爵位的事,你看看你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上朝干什么?上朝气死朕吗?」
干浅:「……」
她猛的拍椅而起。
干帝瞪她,于是干浅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转了个弯。
「中庸!」
这已经是干浅修饰过后的话了。
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还是大不敬般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如果今天站在这说这话的人不是干浅,那对方轻则削爵丢官,重则一命呜呼。
「放肆!大胆!」
干帝猛的把手薅向笔筒。
只是还不等他把笔扔出去,刚只是喊了句滚,一扭头,却发现椅子上已经没了人。
干浅说滚就滚了,听话的很。
出了两仪殿,朱内官笑呵呵的迎上来,只是没有说话。
光听殿内的怒吼,和干浅出来时一脸不痛快的神情,他就大致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常事,常事。
「朱公公!你真该劝劝父皇多喝菊花降火了!脾气这么大,父皇他老了!」
干浅的话,朱内官可不敢接。
他笑着低头,意思是干浅说的都对,他都照办,但话可不接。
干浅气的迈开步子就往台阶下走,甚至连马车都没上,阿婵阿虞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暗示马车远远跟上。
干浅三年没进宫了。
以往进出这两仪殿的路是她最熟悉的,可现在面对这四通八达的宫道,她竟也有些糊涂了。
脚踏错一个门,干浅就走上了别的方向,等她发现的时候,一条宫道都走到了尽头。
干浅骂了一声,她转身,正想原路返回时,却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朗少年声。
「站住!」
这声音有些耳熟,甚至连那略显倨傲的尾音,都给人一种入木三分的感觉。
干浅眉头一挑,她心暗道出气筒来了。
可面上,干浅却是略带疑惑的转身,试探的叫了声:「赵倾寒?」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何况是三年。
丰神俊朗的少年眉宇挂着不肯正眼看人的倨傲,下巴高高昂着,明显不是来找茬,就是来寻仇的。
「怎么,皇姐竟都不认得我了吗?」
干浅不甚在意的擡手,敷衍道:「怎会不认得,八皇弟,别来无恙啊。」
赵倾寒只比干浅小了一岁。
生母淑嫔曾是圣慈后身边的一个医女,圣慈后见她温婉柔顺,又贴心懂事,便将她提成了宫嫔,伺候干帝。
赵倾寒幼时完全是干浅身后跟屁虫的存在,偶尔也当当出气包。
但圣慈后崩后,她的生母被继后晋封为嫔,赵倾寒就从跟在干浅身后,逐渐变成了跟在现东宫太子的身后。
干浅自小就不太看的上如今这位太子爷,更不能接受自己身边的人转头去讨好别人,给别人当狗。
一来二去,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皇姐不是被父皇贬斥到浔阳了吗?怎得回来了,可有明旨传召?」
干浅盯着他挑眉,答得果断:「没有,又能怎样?」
还是那般嚣张!
赵倾寒眼底凝出冷光,原本还算平静的高傲神色也没了。
曾经干浅还没失圣心前,赵倾寒就恨不得老天忽然降道雷,最好直直劈在干浅头上,劈死她。
好不容易她离了京,他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干浅凌驾在他头上的日子?
所以前脚他刚得了信,后脚就进了宫。
可不是什么姐弟情深。
要知道干浅落难,他不去落井下石都已经算是立地成佛了。
所幸他得知,干浅进两仪殿没一会,就脸色难看的出来了。
想必是父皇斥责了她无召回京,生意暂无转圜之意。
既如此,他当然不可能干看着,至少得做些什么,省的干浅翻过身来,又卷土重来。
「干浅!」
赵倾寒撕破伪装,连称呼都从皇姐,转为直呼大名。
「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还以为你是从前那个尊贵荣耀的昭明公主?」
「你现在不过是个人人看不起的弃子,京都城这么大,试问有谁看得起你?」
赵倾寒讥笑着上前几步。
「若不想把脸丢满京都城,就趁着本殿下还有耐心,赶快滚回浔阳。」
他伸出手,甚至轻蔑的想拍拍干浅的脸,只是在真正碰到前,干浅握住了他的手腕。
可赵倾寒也不在乎,他甚至懒得挣脱,只邪笑的朝着干浅挑眉。
「贱人,你曾经风光无限,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阿虞的手慢慢抚上刀鞘。
赵倾寒注意到,却不当回事。
刺杀皇子是个什么罪行,难道还需要他放到明面上反复言说吗。
就算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干浅,也受不起这个波及,更何况是如今的她。
「嗤。」
出乎意料的,干浅不怒反笑。
她明媚的面庞染上笑意,眉头整个舒展开来,就连眼底都透着兴奋的亮光。
「太好了。」
干浅的话令人摸不着头脑。
赵倾寒下意识想抽回手,可不知是不是他没用力的缘故,这一下竟没挣脱开。
「赵倾寒,你还是那么蠢,我可真要谢谢你,主动送上门来,替我出这一肚子的闷气。」
刹那间,衣袂翻飞。
山河锦绣的金色广袖拂过面门。
「啪——!」
又快又重的耳光扇的赵倾寒头被迫偏过。
阿虞动作极快,几乎是干浅动手的一瞬间,她就绕到赵倾寒身后,未出鞘的长刀勒住少年脖颈,稍一用力,便生生将人放倒在地。
「干浅——!」
他只喊了一声,随后便被干浅居高临下的踩住了胸膛。
「赵倾寒,当狗久了,就学不会用人的脑子思考了是吗?」
干浅擡手,接过阿婵递来的硬鞭。
「贱人!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要杀了你,啊啊啊——!」
反手一鞭,赵倾寒白皙的侧脸顿时浮现一指宽的血痕。
「以下犯上,以卑犯尊,连个爵位都没有的破烂皇子,究竟孰贵孰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