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沈牧是被阿苓叫醒的。
」少爷,该起来喝药了。」
沈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阿苓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圆圆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心疼和催促。
他坐起身,接过药碗,和往常一样一饮而尽。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在药上。
而是落在自己握着药碗的手上。
昨晚之前,他的手指总是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气血亏虚,肌肉不受控制。
而现在,那只手稳稳当当。
抖动消失了。
」怎么了少爷?」阿苓见他盯着自己的手发愣,凑过来关切地问。
」没什么。」
沈牧放下药碗,淡淡一笑。
这点变化太细微了,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在旁人看来,他还是那个面色苍白、弱不禁风的病弱公子。
一切如常。
挺好。
」对了阿苓,今天是刘太医来诊脉的日子吧?」
」是啊,每月初一来,大概午后到。」阿苓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少爷忘了?」
」没忘。就是随口一问。」
沈牧靠回床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太医刘安,每个月来给他诊一次脉。这个惯例从沈牧六岁开始,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十年。
十年下来,刘安每次诊完脉都是同一个表情:无奈中带着几分惋惜,然后摇头叹气,留下一句」好好养着」便走了。
但今天,情况不太一样了。
……
午后。
偏院正堂。
太医刘安提着药箱,踩着轻车熟路的步伐走进了偏院。
他年近五旬,身形瘦削,留着一把山羊胡,是皇帝念在镇北王守卫北方尽心尽责,特派常驻青州,主要就是为三公子诊治。
十年了。
他对这个差事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三公子的病,说白了就是天生的经脉缺损,非药石可医。他能做的,不过是开些温养气血的方子,让这位小公子少受些苦,多撑几年罢了。
」刘太医。」
沈牧坐在椅子上,裹着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声音虚弱。
」劳烦刘太医又跑一趟了。」
」三公子客气了,这是老朽分内之事。」
刘安微笑着落座,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和搭布。
沈牧乖巧地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阿苓站在一旁,像往常一样紧张地盯着。
刘安将三指搭上沈牧的寸关尺,微微闭目。
一息。
两息。
三息。
刘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了看沈牧那张苍白的脸,又闭上眼,重新诊脉。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刘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第三次调整了指力,将全部心神沉入指腹下的脉象之中。
这一次,他诊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困惑、震惊、不解,还有一点点怀疑人生。
」刘太医?」沈牧一脸天真地看着他,」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不……不是。」
刘安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三公子,老朽想再诊一次,方才可能是……手指有些僵。」
」好啊。」
沈牧乖巧地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刘安换了一只手诊,这一次诊得更久。
脉象不会说谎。
十年了,他闭着眼都能摸出三公子那副千疮百孔的经脉是什么感觉: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但现在,那根游丝变粗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如果不是他这十年每月一次地仔细诊过,他绝不可能察觉到这种程度的变化。
但偏偏他诊了十年。
每一个细微的波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公子的经脉裂缝……缩小了。
」三公子近来可有服用什么其他药物?或者……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刘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
沈牧歪了歪头,一脸茫然:」没有啊,就喝太医您开的药。对了,前天阿苓给我炖了一碗鸡汤,算吗?」
刘安:」……」
鸡汤。
三公子的经脉裂缝缩小了,你告诉我是鸡汤的作用?
」那……三公子近来身体可有感觉什么异样?」
」没有。」沈牧想了想,」就是跟往常一样,有时候精神好些,有时候差些。」
刘安沉默了。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当年诊断有误?毕竟那时候三公子才刚出生,经脉尚未发育完全,诊断出现偏差也不是不可能。
也许是自然好转?虽然先天经脉断裂从未有过自愈的先例,但万事无绝对。
也许是他刘安老了,手指不够灵敏了,诊错了。
每一种可能都站不住脚,但加在一起,勉强能让他把这个匪夷所思的结论先咽回肚子里。
」三公子。」
刘安收好药箱,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
」脉象与上次相仿,无甚大碍。老朽再调整一下方子,加两味温养经脉的药材,公子照旧服用便是。」
」多谢刘太医。」
沈牧微微躬身,乖巧得像是从未怀疑过什么。
阿苓送刘安出门。
走出偏院大门的那一刻,刘安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院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确实怀疑自己老了。
但他的手指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奇怪……」
刘安低声自语,摇了摇头,提着药箱离开了。
……
偏院内。
阿苓送完太医回来,发现少爷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出神。
」少爷,刘太医走了。他说你脉象跟上次差不多,让继续喝药。」
」嗯。」
沈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中很清楚,刘安刚才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那位老太医诊了十年的脉,对自己经脉的熟悉程度恐怕比自己还深。那三次反复诊脉、脸上的震惊、临走时的回头,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察觉到了。
只是他不敢相信,所以选择了自我怀疑。
」经脉的修复太明显了。」
沈牧微微皱眉。
造化馈赠修复经脉这件事,身体上的变化迟早会被太医发现。他之前低估了这个风险。
一个先天经脉断裂十六年的废人,经脉突然开始愈合,这绝不是一句」鸡汤」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需要更谨慎。
」之后每次造化馈赠之后,短期内要尽量避免太医诊脉。如果躲不开……」
沈牧想了想,心中有了计较。
」经脉修复的速度得控制一下。不能让人看出是突然好转,得让它看起来像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若有若无的自然变化。」
他需要学会藏拙。
不只是藏武功,连身体的变化也要藏。
这个技能,他上辈子在职场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沈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阿苓,帮我更衣。」
」少爷要去哪?」
」去藏书阁看看。」
沈牧淡淡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几本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