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去藏书阁之前，先去了一趟正院。
不是为了见谁，而是为了请示。
镇北王府的藏书阁虽然不算禁地，但一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弱公子突然想去翻书，多少还是需要给父亲一个交代的。
正院的主厅里，镇北王沈霆正在批阅军报。
沈牧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父亲伏案的背影。
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魁梧，肩背宽阔，即便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一头半白的短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的颈项粗壮有力，筋肉虬结。
三品武者的体魄，岁月和战场在上面刻满了痕迹。
」牧儿？」
沈霆擡起头，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看到三儿子裹着狐裘，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捧着暖手炉的阿苓。
」怎么不在偏院歇着，跑到正院来了？」
」父亲。」
沈牧微微躬了躬身，动作间带了几分气喘，像是这几步路就耗了不少力气。
」孩儿卧病多日，实在闷得慌。想去藏书阁找几本书看，打发打发时间。」
沈霆怔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儿子，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掠过，瞳孔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愧疚。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没让他省过心。
先天经脉断裂，活不过二十。
他沈霆镇守北境二十年，杀敌无数，威震一方，却连自己儿子的命都保不住。
他给不了这孩子健康，只能在吃穿用度上尽量补偿。偏院虽然远了点，但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伺候的人也够。
只是……
」想看书了？」
沈霆放下手中的军报，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好，去吧。让守卫给你开门，想看什么尽管看。」
」多谢父亲。」
沈牧乖乖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
沈霆忽然叫住了他。
沈牧回头。
沈霆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了句：」外面冷，多穿点。」
」孩儿知道了。」
沈牧微微一笑，笑容苍白而温和，乖巧得让人心疼。
沈霆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军报。
只是握笔的手，不知为何，紧了紧。
……
沈牧离开正院，沿着府中的石板路朝藏书阁走去。
阿苓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暖手炉，嘴里絮絮叨叨：」少爷走慢点，别着凉了，这风大得很……」
」知道了知道了。」
沈牧嘴上应着，心思却不在阿苓身上。
刚才见父亲的那一幕，他已经驾轻就熟了。
气喘、虚弱、乖巧、无害。
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十六年来精心维护的人设。
沈霆对他的态度这些年一直没变：有愧疚，有关心，但更多的是无奈和疏离。一个日理万机的镇北王，没有太多精力分给一个注定活不长的小儿子。
这种关系反而让沈牧最安全。
不被关注，就没有人盯着你。
没有人盯着你，你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走到半路，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演武场的方向传来。
沈牧脚步微顿。
演武场就在石板路的右手边，隔着一道齐腰的围墙和几株老槐树，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此刻，演武场上正有十几名年轻武者在操练，呼喝声此起彼伏。
而站在最中央的那个人，格外醒目。
二十一岁的青年，身长八尺，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制式长刀，正以极快的速度劈砍着面前的木桩。
刀光如匹练，每一刀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崩！」
木桩应声炸裂，碎屑四溅。
周围的年轻武者纷纷停下动作，眼中满是敬佩。
」大公子这一刀的力道又涨了，怕是离五品不远了吧？」
」何止，你看那刀势，分明已经得了镇北刀法五成火候。」
」整个青州城同辈之中，大公子的天赋绝对排前三。」
沈昊收刀而立，额头上微微见汗，面色却很是平静。
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不经意间越过围墙，落在了路上的沈牧身上。
」三弟？」
沈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提着刀走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身体不舒服？」
语气关切，但站位和目光都是俯视的。
像是一个健壮的大人看一个生病的小孩，有同情，有关心，但从骨子里没把对方当回事。
」大哥。」
沈牧微微躬身，带了几分气喘。
」闲着无聊，想去藏书阁看看书。路过这里，看到大哥练刀，就多看了两眼。」
」嗯。」
沈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温和笑容。
」看看也好。虽然你身体不允许练武，但看看总能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别在外面站太久，你的身子吹不得风。」
」大哥说的是。」
沈牧乖巧应道。
沈昊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到演武场继续练刀。
在他看来，三弟就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可怜人。看看刀法，不过是过过眼瘾罢了，一个经脉断裂的废人，就算看遍了天下武学又能如何？
沈牧目送大哥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的乖巧表情一丝不变。
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刚才那一眼，他已经」看」到了镇北刀法的完整招式。
脑海中，造化修行录微微震动。
【检测到武学气息：镇北刀法（品质：良）】
【已收录！】
收录和挂机是两回事。
收录没有数量上限，只要接触过就能收录进造化修行录的库中。但收录之后，还得从库里挑选功法放入挂机位，才会开始自动修炼。
而挂机位的数量，受经脉完整度限制。
现在的沈牧有6个挂机位，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镇北刀法先记着，回头再决定要不要放进去。」
沈牧收回心神，继续朝藏书阁走去。
没走多远，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三弟，这么巧。」
沈牧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从侧廊走出来，面容清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沈渊。
镇北王府二公子。
庶出。
如果说大哥沈昊的锋芒是写在脸上的，那二哥沈渊的心思就藏在笑容里。
」二哥。」
沈牧微微躬身。
」三弟这是要去哪？」沈渊快步走过来，笑盈盈地将食盒递上前。
」刚让人炖了盅燕窝，想着给三弟送过去。你身子弱，正需要补补。」
」多谢二哥费心。」
沈牧接过食盒，笑容真诚得不像演的。
沈渊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经意般问道：」三弟气色看起来比上个月好了些？」
」是吗？」沈牧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二哥的燕窝补的。」
」哈哈，那就好。」
沈渊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走到沈牧看不见的角落，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三弟的气色确实好了一些……」
沈渊微微眯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不过一个废人而已，能有什么变化。大概是我多想了。」
他收回目光，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来不是看三弟的，是来找父亲谈事的。
关于继承的事。
……
藏书阁。
沈牧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阁楼共三层，一层是兵书典籍和史书游记，二层是武学典籍，三层上了锁，据说放的是高深的武学秘籍和镇北王府的不传之秘。
沈牧的目标在二层。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层，环顾四周。
二层的空间不算小，十几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学典籍。有的装帧精美，绢帛为面；有的朴素简陋，草纸装订，一看便是寻常坊间刊印之物。
阿苓跟了上来，好奇地东张西望：」少爷，这么多书啊。」
」你去一层找几本话本看吧，我在这翻翻就下来。」
」诶？少爷一个人行吗？」
」行，这又不是什么险地。」
阿苓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去了。
沈牧等阿苓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这才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
造化修行录的收录功能有一个特点：只要他」看」完了一本武学典籍的全部内容，就算接触过了，就能收录。
不需要学会，不需要练过，只需要看一遍。
而翻书，恰好是他最擅长的事。
沈牧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翻了翻。
《基础拳法》，品质普通，内容粗浅，甚至连招式图谱都画得歪歪扭扭。
」太粗糙了，这种品质就算挂机到圆满也未必有多强。」
沈牧将它放回原处，又抽出一本。
《虎威拳》，品质普通，比基础拳法稍好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再翻一本。
《铁布衫入门》，品质普通，横练类功法，打熬筋骨用的。
《养气诀》，品质普通，调息类功法，温养气血。
《流云掌》，品质普通，掌法类，招式还算精巧。
《基础剑术》，品质普通，中规中矩。
沈牧一路翻过去，普通品质的武学占了绝大多数，大约有三四十本。他一本不落地全部翻看了一遍，造化修行录忠实地将每一本都收录进了库中。
然后他开始翻看品质更高的。
《轻功·燕子穿云》，品质良。
沈牧翻开这本，内容明显比普通品质的详实得多。不仅有招式图谱，还有运气法门和修炼心法，甚至连常见的修炼误区都标注了出来。
」良品质的挂机速度会比普通品质慢一些，但挂机到圆满之后的造化馈赠应该也更丰厚。」
沈牧将它先放到一边。
继续翻。
《内功·小周天功》，品质良。
沈牧眼睛微微一亮。
内功心法。
这是比拳脚刀剑更基础、也更重要的东西。内功决定了内力的质量和数量，是一切武学的根基。
而在此之前，他连接触内功心法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品质上限只有」普通」。
现在他的上限提升到了」良」，这本小周天功恰好够资格。
沈牧又翻了十几本，找到了第三本品质为良的武学：
《擒拿手·锁龙扣》，品质良，近身缠斗的精妙技法。
除此之外，二层再没有品质为良的典籍了。更高品质的都被锁在三层的铁柜里，他现在还没有资格翻看。
沈牧将三本品质为良的典籍拿到一旁的案桌上，又从普通品质中挑了几本看起来有特色的。
然后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造化修行录。
库中已收录的武学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有三四十门之多。
但挂机位只有6个。
沈牧开始筛选。
6个挂机位，要精打细算。
第一本，他放了《内功·小周天功》。
内功是根基，必须优先。这门功法品质为良，挂机到圆满后的造化馈赠应该不会差。
第二本，《轻功·燕子穿云》。
身法在实战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打不过至少能跑，这是沈牧上辈子在职场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第三本，《镇北刀法》。
刚才在演武场收录的，品质为良，王府的家传武学。挂机这门功法有一石二鸟的效果：既是实战武学，又不会被怀疑，毕竟他是镇北王府的人。
第四本，他犹豫了一下，放了《擒拿手·锁龙扣》。
近身缠斗技法，配合他的病弱伪装有奇效。谁会防备一个病秧子突然粘贴来锁住你的关节？
最后两个位子，沈牧选了两门普通品质的：《养气诀》和《铁布衫入门》。
养气诀可以温养气血，配合基础吐纳术的被动效果，加速身体恢复。铁布衫入门可以打熬筋骨，弥补他这副病弱身体的短板。
6个挂机位，全部填满。
沈牧看着皮肤上6门正在挂机的功法，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充实感。
一年了。
一年里他只能看着唯一一个挂机位以蜗牛般的速度转动，什么都做不了。
而现在，6门功法同时挂机，其中3门品质为良。
挂机速度已经不是之前的龟速了，按照他的估算，普通品质的功法大约一到两个月就能挂机到圆满，良品质的可能需要三到四个月。
这意味着，未来半年内，他大概率能触发三到四次造化馈赠。
每一次馈赠，都会修复经脉，提升挂机效率，解锁更多挂机位和更高品质上限。
正向循环，已经启动。
沈牧睁开眼，将案桌上的典籍一一放回书架。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真的只是在闲逛。
然后他下楼叫上阿苓，慢悠悠地回了偏院。
一路上，他的步伐依旧虚弱，气喘依旧频繁，咳嗽依旧时不时来两声。
但脑海深处，6门功法正在悄无声息地挂机运转。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