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扇人王裴衍之带着小弟沈瓷，大摇大摆走进了餐厅。
沈氏众人一言难尽地紧随其后。
老宅占地颇大，绿化覆盖高，素色窗帘外，浓荫青翠的枝叶遮住了六月日光。
众人收敛神色，在长桌的固定位置落座，等老爷子沈松山到来。
空气很静，这种气氛难免令沈瓷拘谨。
更何况，这里并没有她的位置。
女孩下意识攥着手罚站。
裴衍之漫不经心起身，让她坐下：「坐我的。」
「李姨，麻烦再拿个椅子过来，以后我和沈瓷坐一起。」
一旁，沈邢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立刻又冒起火。
但周围目光隐隐，他只能压下火，皱眉低声：「衍之，你胡闹也要有限度。」
「老爷子最看重长序，别乱了规矩。」
裴衍之鸟都不鸟他。
沈瓷擡眸，和沈母不赞同的眼神对视，片刻，想站起身。
——并不是因为沈母。
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裴衍之难做。
善意是宝贵的东西。她前半生收获寥寥，以至于此刻，格外珍惜带来善意的人。
裴衍之却擡手，修长有力的右臂横亘在把手两侧，几乎完全圈住她极细的腰。
「让你起了吗。」
他不满地盯着她，似乎在警告沈瓷，小弟只需要听老大一个人的话。
「坐下。」
「......哦。」
沈瓷眨眼，特别听话地坐下了。
裴衍之这才满意，转头，变脸比翻书快。
少年语气不耐：「爱吃吃，不吃滚。」
「爸这么守规矩，一会儿爷爷来了，你给他当众磕个头跪恩呗？」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一岁一岁一一岁！」
沈邢骤然气血上涌：「你、你——」
周围有小辈没绷住，猛地低头偷笑，窗外传来鸟鸣，气氛顿时欢快极了。
只有沈邢看起来气得快要全身流血了。
从始至终，沈家众人都没有出言斥责过裴衍之。
沈瓷瞳仁清黑，静静观察着他们，意识到一个事实：
裴衍之在沈家，非常非常、非常受宠。
他与这些沈家人很不同。
明明姓裴，却没有丝毫紧绷感，举手投足透着松弛，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美感。
「吵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淡漠苍老的声音。
众人顿时一惊，立刻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白发老人。
「爸，你来了。」
「爸，你忙完工作了？」
沈松山嗯了声，走进餐厅，面无表情坐在长桌上首。
沈邢在气头上，下意识就开口：「爸，你真的太惯着小衍了！」
「他今天简直无法无天，当着我们的面差点把人打死，这像话吗！」
空气寂静。
沈松山没说话。
老人头发银白，沟壑交错的五官阴鸷平静，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即便不开口，也威严甚重。
一双下三白眼缓缓扫视周围。
众人顿时噤声。
沈邢被晾在原地，尴尬地张了张嘴。
叶楠连忙拉住他。
......从来都是这样。
沈家是京市老牌豪门，民国起发家，一直延续至今。
沈松山妻子早早去世，留下一女三儿。小儿子意外病逝，女儿定居海外，称得上直系血脉的，就只有大儿子沈正和二儿子沈邢。
但沈松山并未再娶。
他性情冷肃，眼中只有沈氏集团，连亲人也漠不关心。
直到十八年前，沈松山抱回了裴衍之。
后来圈内才得知，裴爷爷是沈松山战友，夫妻二人都曾对沈松山有过救命之恩，裴衍之一家空难去世后，沈松山便将他接到沈家，亲自抚养。
裴家旁支觊觎的家产，也被他以雷霆手段侵吞。最后连同手中的沈氏股份，在上个月裴衍之的成年礼上，亲自送给了他。
简直溺爱至极！
沈邢闭了闭眼，冷静下来，深深吐出口气。
这顿家宴比沈瓷想像中的寂静数倍。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嘘寒问暖。
众人默不作声地吃饭，唯一的动静，就是分餐时筷子的轻微碰撞声。
午餐结束后。
他们又移步另一个厅堂，开始向沈松山汇报手头项目。从始至终，沈松山都没看沈瓷一眼。
沙发中央。
裴衍之单手支额，懒懒挑眉：「这就是沈家的家宴。」
「女人，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沈瓷听出他的刻意嘲笑，瞪了裴衍之一眼，清滢如水的黑眸很亮。
裴衍之盯着她，半晌，忽然慢悠悠说：「沈瓷，你挺漂亮的。」
「......」
沈瓷猛地羞恼站起来。
意识到这是哪里后，又立刻坐回去，身体僵硬，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明明从小到大，对沈瓷有好感的异性不算少，听过的夸奖也数不清。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却很想跳起来逃跑。
带着一丝病气的侧脸精致，女孩人如其名，像雨过天青的汝瓷，亦或潮湿料峭的春夜。
清寂如雪，却带着病弱的易碎。
格外动人。
沈瓷皱眉，莫名有些生气：「裴衍之，看我出丑很好玩吗？」
「？」
裴衍之：「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沈瓷很漂亮这句话，就跟裴衍之帅炸天一样，是客观事实。」
沈瓷一顿。
少年又补充：「没有戏弄你。」
「如果外貌夸奖让你不舒服，那我现在改口。」
「沈瓷，你其实挺丑的。」
「......」
心底那丝莫名怒意倏然消散。
沈瓷看着裴衍之，半晌，才开口：「对不起。我以为....你轻视我，才会那样夸。」
——从前在养母家，哥哥林安就喜欢说她漂亮。
那样将她当作所有物的目光，越长大越露骨。含着轻视、粘腻、势在必得。
她厌恶至极。
无数个瞬间，沈瓷盯着挂在厨房的菜刀，想像着它落在林安脸上的样子。
后来逃出老家，很少再为这种话牵动情绪。
但一想到是此刻的裴衍之。
她就莫名无法忍受。
幸好，他没有。
少年懒洋洋看着自己。
不远处。
沈家人似乎结束了汇报，沈松山起身，阴鸷双眸淡淡看过来。
沈瓷骤然回神，什么都忘了，下意识护住裴衍之。
少年挑眉。
沈瓷紧张道：「裴衍之，你今天把人打成那样，还赶走了沈疏桐，沈爷爷是不是会怪你？」
「要是怪你的话，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大不了我就被赶出沈家，反正他们都不喜欢我。」
裴衍之哧笑一声，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真的吗？」
「姐姐，你真好。」
这还是裴衍之第一次叫她姐姐。
沈瓷耳尖倏然泛起薄红。
「不过你放心，爷爷没生气。」
老人的下三白眼格外阴鸷。
沈瓷吓死了：「可他表情很难看......」
「人家天生的。」
裴衍之霎有其事道：「他是老年版阴湿男鬼。」
「单方面孤立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