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天衍宗。
与云州城的喧嚣不同,宗门主峰的议事大殿此刻的吵嚷,简直比凡间的菜市场还要热闹。
「宗主怎么还没来?我那丹炉都炸了三个了!」
「炸炉算什么?我那几头紫瞳灵狮不知道吃了什么,从昨晚开始拉肚子,拉得整个御兽园臭气熏天,弟子们熏晕过去好几个!」
「灵田!宗主!我们百草园的灵田枯了大半啊!」
大殿内乌烟瘴气。
一群往日里仙风道骨的长老,此刻个个灰头土脸。
丹鼎阁的几个亲传弟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御兽园的弟子更惨,衣摆上沾着不明黄褐色物体,身上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诡异味道。
「肃静!」
一声怒喝伴随着合体境的威压轰然落下,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玄虚子阴沉着脸大步走出,在主位落座。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他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本座不过闭关参悟了几日道法,宗门怎么就乱成了这样?一个个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丹阳真人第一个跳出来,他原本一尘不染的火浣法袍上烧了好几个大洞,胡子也焦了一半。
「宗主,你可得为我做主!定是有人蓄意破坏!我那炼丹炉乃是玄铁精铸,平日里稳如泰山,今日却接连炸了三炉!损失药草不计其数!」
殷红啸扯着嗓门喊道:「我那也没好到哪去!我那些宝贝灵兽,平日里壮得跟山一样,今天突然集体狂躁,还上吐下泻,大有蹊跷!」
随后,符箓阁、法器维护阁的执事也纷纷上前哭诉。
「朱砂不知为何结成了硬块,画一张废一张。」
「几件刚修好的飞剑突然失控,追着弟子满山跑,现在还没停下来。」
「灵田一夜之间枯黄大半,那可是为明年大比准备的灵药啊!」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仿佛天衍宗在一夜之间遭了天谴,听得玄虚子脑仁疼。
执法长老萧正德面容冷峻,上前一步,综合了各方信息,沉声断言:「宗主,依我看,这绝非偶然。定是宗门出了内奸,与外部势力里应外合,意图动摇我天衍宗根基!」
此言一出,众长老如梦初醒。
「我就说嘛!平时都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全乱套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
「必须彻查!将那内奸揪出来,严惩不贷!」
殷红啸更是咬牙切齿:「说不定是司渺那个白眼狼!她在宗门待了三百年,对各处了如指掌!定是她怀恨在心,偷偷回来报复!」
「宗主,请彻查!」众人齐声附和。
玄虚子眉头紧锁。
虽然他觉得司渺没那个胆子和本事,但眼下群情激奋,总要有个说法。
「是否是内奸,查过便知。」玄虚子目光落在了丹鼎阁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弟子身上。
「你来说,炸炉之前,你们是如何操作的?」
被点到的弟子吓得一哆嗦,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本记录手册,颤抖着呈了上去:「宗主,弟子……弟子完全是按照丹阳长老给的新丹方和火候控制法操作的,绝无半点差池!」
玄虚子接过手册,一目十行地翻阅着。
他传唤了几位丹鼎阁的资深弟子前来核对,发现丹方本身并无问题,可看到火候控制记录时,他眉头紧紧皱起。
记录上,只写了何时用文火,何时转武火,却缺少了十几个关键节点的微调步骤。
「这怎么可能!」丹阳真人脸色一变,指着那弟子厉声斥责,「丹方给你了,火候也教了,是你自己学艺不精,还敢狡辩!」
那弟子被骂得缩起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可……可是以前这些微调,都是司渺长老亲自守着完成的。每隔一刻钟,她都会调整一次地火,我们只负责记录和添加辅材……丹阳真人他……他只在最后成丹时才来。」
此话一出,丹阳真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紧接着,御兽园的弟子也鼓起勇气,说出了实话:「其实……灵兽们拉肚子是殷长老让弟子们喂的饲料有问题……」
殷红啸眼珠子一瞪:「那是上好的灵肉!怎么有问题了?」
「能喂……但那是司长老特意配给灵兽过冬用的,油性极大。」弟子声音越来越小,「司长老以前交代过,这种饲料只有大雪封山时才能吃。现在是初夏,灵兽们吃了就跟喝了十斤油一样,这才导致它们集体肠胃不适……」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相如同被捅破的窗户纸,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灵田枯萎,是因为弟子不懂根据节气变化,调节司渺独创的「灵气循环浇灌阵」阵眼输出。
朱砂凝结,是因为保存室司渺布置的干燥符阵时辰到了无人更换。
法器失控,是因为维护用的灵液配比出了问题,以前负责调配灵液的,也是司渺。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一片尴尬。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根本没有什么内奸,更没有阴谋诡计。
仅仅是因为,那个平时被他们呼来喝去、名为长老实为杂役的司渺,走了。
在这之前,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井井有条,认为那是宗门该有的样子,认为司渺做的不过是些「谁上谁行」的低贱杂活。
如今他们才恍然大悟,那些曾不屑一顾的工作,竟藏着这么多闻所未闻的门道。
众长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玄虚子看着这些个养尊处优的长老,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天衍宗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要不……我们还是把司长老请回来吧?」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小声提议。
这几日,他们这些底层弟子才是最遭罪的,私下里早都怨声载道了。
听到这些议论,长老们的自尊心瞬间受到了暴击。
他们哪里拉得下脸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当即就有人嘴硬。
丹阳真人干咳一声,嘴硬道:「胡闹!不过是些微末伎俩,我等一时不察罢了,也就是她那种资质平平的人才会去钻研这些奇技淫巧!我等既然知道了原因,以后注意便是!」
「就是,」殷红啸也嘴硬道,「不就是换个饲料吗?多大点事,都怪司渺把那些灵兽伺候得太矫情了,我看饿几顿就好了!」
「没错,这些都是杂役弟子该干的活,以后安排专人去做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脸还肿着,但嘴必须硬。
殷红啸更是忘了,正是因为司渺伺候得好,她御兽园的灵兽修为才在各宗门中名列前茅。
但承认离不开司渺,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反正那样的废柴迟早会哭着回来。
一时刚才还天塌了似的众人,瞬间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唯有阵法阁长老齐观阵,捋着胡须,一脸得意。
因为只有他的阵法峰,没出任何乱子。
「宗主,」他站了出来,开始高谈阔论,「依老夫看,宗门管理,还是要注重细节与传承。不能因一人去留,便阵脚大乱。我阵法峰这几日就井井有条,便是因为我事必躬亲,亲自巡查,防微杜渐。」
玄虚子正在气头上,听闻此言,脸色稍霁:「齐长老所言极是!你们都学学!」
齐观阵表面谦虚地拱手,实则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宗主谬赞,在其位谋其政,这都是分内之事。」
他心里那个得意啊。
还好他这两天得闲,天天在峰里溜达视察,不然今日挨骂的就有他了。
事实证明,只要上面的重视,哪有什么离不开的人?
司渺?
哼,多余!
「行了,都散了吧。」玄虚子挥挥手,一脸疲惫,「各自回去收拾烂摊子,这种丢人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众长老如蒙大赦,纷纷应下,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主峰猛地一震,如同地龙翻身,殿内的梁柱簌簌落下灰尘。
不等众人反应,一个阵法峰的亲传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师尊!宗主!不好了!护山大阵……护山大阵的坤位阵眼玄玉珠现在灵力重载,马上就要……就要炸了!」
齐观阵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他如遭雷击,猛地想起来,维护护山大阵这最重要的活,他之前嫌麻烦,全权交给了司渺,每十年更换一次阵眼。
他……他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