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珩把林郁送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晚香玉的气味，林郁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贴着微微冰凉的车窗玻璃，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胸口的钝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酸涨，不碍事，但像是有人在肋骨内侧垫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闷闷地压着，提醒他今天那颗心脏又闹了一回脾气。
车子停稳，沈聿珩熄了火，先下了车，绕过车头替林郁拉开了车门。
他的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扶住林郁的手臂，这个动作他刚才来时的路上做过三四次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足够妥帖地撑住林郁随时可能晃动的身体。
林郁低声道了句谢，踩着不太稳的步子下了车。
别墅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
看到林郁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方藤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深结，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焦急。
「怎么了?」
明明出门之前林郁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反而变得蔫哒哒的。
方藤一把扶住了林郁的另一边胳膊，手心热得发烫，粘贴来的时候林郁感觉自己碰到了一个暖炉。
林郁不适应地低头看了一眼方藤的手，小声说道:「我没事。」
方藤显然不信，他的目光在林郁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又从嘴唇落到被沈聿珩扶着的那只手腕上，唇线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他想到了林郁那糟糕的体质，后悔没有陪着林郁一起出门，几乎是没有思考地伸出手，想去接沈聿珩的位置，「我来吧。」
但沈聿珩没有松手，他侧了一下身，不轻不重地隔开了方藤的手，动作看着不大，却正好把林郁整个人护在了自己这边。
沈聿珩擡起眼，目光在方藤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声音不紧不慢地落在空气里：「请问你是？」
「方藤，少爷的保镖。」
方藤收了手，站直了身体，回答得简短而克制。
「保镖……」 沈聿珩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轻轻碾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林郁今天在学校里晕倒的时候，你在哪里？」
方藤的脸色变了，竟然还晕倒了?
林郁心虚地低下了头，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弱弱地说了一句，「已经好了，没什么大事。」
方藤没有看沈聿珩，目光落在林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我的疏忽。」
「疏忽？」沈聿珩的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他被人推倒，心脏病发作，被人抱进医务室的时候，身边可没人保护他，你这个保镖，护的是哪门子的主？」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方藤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紧，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成了一种沉默的、压着情绪的克制。
方藤：「……抱歉。」
林郁很头疼，解释道：「跟他没关系，是我不让他跟着的。」
沈聿珩微微偏过头看他。
林郁慢慢地说着：「我不想上学还被人跟着……太扎眼了，就让他留在校门口等我。我自己进了教学楼，后面的事情就……跟他没关系。」
他说完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他不止不想让人跟着，他还觉得方藤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很别扭，像是给什么易碎品配了个搬运工。
原主习惯了有人伺候，他却始终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成年男人全天候地围着自己转。但他现在不能说这些，他只想让沈聿珩别再责怪方藤了。
这一切跟方藤根本就没关系。
方藤眸光复杂地看了林郁一眼，眼中含着被维护之后茫然。
他活了二十几年，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别人前面挡着的人，忽然有一天他没能挡住，而那个本应该被他护在身后的人却站出来替他说话。
这种感觉让方藤的喉咙发紧。
沈聿珩垂下眼，看着林郁那颗低垂的脑袋，几秒钟之后他松开了扶着林郁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得体的距离。
「好，那我就不多过问了。」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不过下次还是让保镖跟紧一些，身体是你自己的，旁人替你操心再多，也不如你自己多在意些。」
林郁点了下头，黑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但唇色依旧是不健康的浅红色。
但他努力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聿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回去早点休息。药别忘了吃。」
沈聿珩没有再多留，转身绕回驾驶座，拉开车门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郁一眼。
但林郁已经扭过了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郁站在门口，觉得晚风有点凉了，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上了他的肩头，林郁惊讶地擡头看去，方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那件灰色的薄外套裹住了他单薄的身体，衣摆拖到了大腿下面。
「外面风大，」方藤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低音，只是尾端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先进屋吧，小少爷。」
林郁嗯了一声，裹着那件还带着方藤体温的外套，跟着他走进了大门。
方阿姨已经在客厅里等了很久了。一看到林郁被方藤搀着进来，立刻把早就热好的饭菜端出来。
她是照顾林郁最久的佣人，也是看着林郁长大的，早已经把林郁当成了自家孩子，所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手这么凉，快坐下快坐下……」
林郁被按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清淡好消化的东西，粥是小米南瓜粥，炖得烂烂的，一口下去甜丝丝地暖进胃里。
他本来没什么胃口，但阿姨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方藤也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走，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吃了小半碗粥，又夹了几筷子清炒的菜心，胃里暖起来了，眼皮却开始打架了。
这具身体的精力本就有限，今天又折腾了这么一遭，心脏虽然勉强稳住了，但整个人的能量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困意像涨潮的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往上淹。
他努力撑着眼皮想把剩下的那半碗粥喝完，勺子却越来越重，舀起来的粥洒回了碗里，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不吃了。」方藤走过来了，俯身抽走了他手里的勺子，动作很轻，「去睡吧。」
林郁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方藤的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他没有像沈聿珩那样扶着胳膊，而是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挡在他背后，隔着那件外套的距离，既不会让他跌倒，又不至于贴得太近。
林郁困得脑子发木，只觉得背后那一片温度又稳又暖，被人半推半引地带上了楼。
倒在床上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拉好被子，脸一埋进枕头里，意识就沉了下去。
方藤站在床边，弯腰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后颈和肩膀。
昏暗的床头灯照着林郁安静的睡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阴影，呼吸平缓而浅，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幼猫。
方藤看了他几秒，轻轻关掉了床头灯，掩上门下楼去了。
半小时之后，别墅外来了一辆车。
陆峥从驾驶座上下来，甩上车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半湿的，显然洗完澡没来得及吹干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