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暴雨倾落京城，连日不歇。
城外河水暴涨，洪灾肆虐，万民流离。
景川侯身负皇命，驻守郊外抗洪抢险，日夜奔走，多日未归侯府。
自被凌霄禁足于此，景瑟亲手毁了满院栀子，那是少年凌霄亲手为她栽下的满园温柔。
景瑟卧于榻上，心如死灰，数日水米不沾，曾经风华绝代的护国县主，短短数日，憔悴枯槁，眼窝深陷，早已没了昔日明媚。
贴身侍女景年跪在榻边，泪眼婆娑，苦苦相劝：「夫人，您吃一点吧，您腹中还有小主子，身边还有小女郎，您不能倒下啊！」
床边，八岁的凌栖禾静静伫立，小小年纪，看透了冷暖人心。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掌心、万般宠溺的阿爹，因另一个女子，偏了心。
她红了眼眶，小手紧紧攥住母亲冰凉枯瘦的手：「阿娘，我们不要阿爹了，栀栀陪着您，一辈子都陪着您。」
女儿这句稚嫩的守护，成了压死死寂之前，唯一软肋。
景瑟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撑坐起身，颤巍巍咽下小半碗清粥。
可粥水刚入腹，一阵撕裂剧痛猛地炸开在小腹！
痛！
极致、凶狠、猝不及防的绞痛！
温热的血色瞬间浸透素色裙摆，一路蔓延，触目惊心。
景瑟十指死死攥紧被褥，疼得浑身蜷缩「：我的孩子……」
景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慌忙起身就要冲出去请御医。
凌栖禾更是吓得眼泪崩落，小小的身子疯一般冲向院门，放声哭喊：「来人！救命！救救我阿娘！快请大夫！！」
可芳菲苑门禁森严，侍卫持刀而立，冷面拦死所有出路。
奉侯爷严令，无侯爷手谕，芳菲苑任何人，不许出、不许进！」
风雨呼啸，盖住院内凄哭。
「求求你，侍卫大哥，给我阿娘请个大夫。」昔日侯府尊贵的女郎，为了救母匍匐在侍卫脚下，门外侍卫铁石心肠，寸步不让，冷眼旁观院内生死。
整整一个时辰，酷刑般的剧痛，一寸寸抽干景瑟所有生机。
冷汗浸透全身，她在榻上辗转挣扎，受尽苦楚，最终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雨幕，成型的小小男婴，终究无声滑落，彻底没了气息。
看着那一团小小的血肉，景瑟心绪大崩，极致的悲痛与绝望碾碎神魂。
眼前一黑，她昏死过去，此后数日，芳菲苑死寂沉沉。
景瑟高热不退，缠绵病榻，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只剩残喘苟延。
就在她油尽灯枯之际，沉重的苑门被人猛地推开！
狂风携着漫天冷雨席卷而入，凌霄一身湿衣，满身风霜寒气，踏雨而来。
他面容冷戾，眉眼覆着怒意，未看榻上奄奄一息的妻子一眼：「本侯听闻你绝食抗命，竟敢私堕本侯子嗣。」
「景瑟，你这般善妒阴毒的心性，不配做景川侯府的主母！」
榻上的景瑟双目空洞，连日丧子之痛、耗尽她所有气色。
她连辩解的力气都无，唯有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景年慌忙扑跪在地，连连磕头：「侯爷明鉴，夫人绝无堕胎之心，夫人是进食之后腹痛血崩，是意外，求侯爷开恩，请御医救救夫人，夫人快要撑不住了！」
年幼的凌栖禾也跌跌撞撞扑上前，拽住他的衣摆，泪眼通红，卑微哀求：「阿爹，求求您，救救阿娘……栀栀求您了……」
可此刻的凌霄，满心满眼只有听信而来的污蔑与怒火，他狠戾一脚，将八岁女儿踹翻在地！
小女郎重重摔在冰冷积水之中，疼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凌霄俯身，居高临下，望着气息奄奄、形同残烛的景瑟：「你这般厌弃侯府主母之位，本侯已上奏朝堂，不日，阿玉便入主侯府中馈。」
「等陛下批覆，你降为妾室，余生禁足芳菲苑，永不得出！」
景瑟微弱的喘息，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刚烈决绝：「凌霄，我求你……休了我，正妻小妾，我皆不稀罕。」
「你我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这话，彻底激怒了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强势扣住她仅剩一丝温热的手腕：「和离？休想，景瑟，你生是我凌霄的人，死是我凌霄的鬼！」
「这辈子，你就困死在这里，终生悔恨！」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转身踏雨离去，绝不回头。
那扇苑门，再度紧闭，彻底封死了她最后的生路。
往后数日，凌栖禾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小小的孩子，拼尽全力护住濒临离世的阿娘。
可天命已尽，人心已死，景瑟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弥留之际，她忽然神志清明。
她擡手，轻轻抚去女儿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眸光温柔至极，再无苦痛，只剩释然。
「栀栀，莫哭。」
「阿娘本就不是这尘世之人，不过因缘错落，误落红尘一场。」
「此间种种爱恨嗔痴，不过浮生大梦。」
「来日大梦终醒，阿娘归去，往后岁岁年年，我的栀栀一定要无忧无虞，平安喜乐。」
「切莫为我神伤自苦，切莫重走阿娘的路。」
她气息微弱，眼底千帆过尽，轻声诀别：
「因缘偶遇，错付半生。」
「聚散悲欢，皆是虚妄。」
「大梦尽头，我自归原乡。」
语毕。
那双曾盛过山河星辰、盛过十年情深的眼眸，缓缓阖上，彻底无声……
芳菲苑内，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凌栖禾瘫跪床前，泣不成声。
景年与谷雨伏地痛哭，穿透风雨，满地悲凉，侍卫闻声大惊，慌忙冒雨奔至梧桐院禀报。
彼时的梧桐院，凌霄刚刚褪去满身风雨，正温柔拥著白若玉在怀亲吻。
他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军侯，三妻四妾本是常理。
他年少时心意相通之人就在怀中，温柔似水，就在二人颠鸾倒凤之际，侍卫仓皇闯入，颤声急报：「侯爷！芳菲苑……夫人没了！」
轰然一瞬。
凌霄浑身僵立，血液凝固。
心口猛地炸开一阵尖锐刺骨的钝痛，猝不及防。
他不顾白若玉惊慌挽留，猛地推开怀中之人，踉跄起身，疯一般冲入漫天风雨，奔回芳菲苑。
满目狼藉，榻上女子容颜枯槁，安静躺着，再无气息。
十年结发，十年情深，到此终局。
他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冷硬，看向跪地颤抖的景年：「夫人……可留有遗言？」
景年擡头，泪眼猩红：「夫人走得安详，自始至终，未提侯爷一字。」
一旁，小小的凌栖禾从极致的崩溃中擡头。
她浑身湿透，满脸泪痕，那双曾经满是依赖与爱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恨意。
「我没有阿娘了。」
「凌霄，你还我阿娘。」
凌宵强行压下酸涩，没有理会哀泣不成声的女儿，只冷硬吩咐：备薄棺，不设灵堂，不立墓碑，一切从简下葬。」 短短三日，景瑟被孤零零葬在青苍山脚下，无碑无祭，无人相送。
侯府白幡匆匆撤去，仿佛十年结发情深，从未存在过。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临安城内流言便铺天盖地，席卷街巷茶楼。
人人都传，护国县主性子骄妒，只因心生怨怼，容不下夫君另纳旁人，竟一时想不开，愤然自戕。
世间从来都是这般泾渭两分。
市井街巷里，百姓私下窃窃私语，皆为神女鸣不平，叹她一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痴心错付，受尽世间苛待。
可朝堂腐儒、市井说书人，却摇唇鼓舌，动辄非议护国县主，行事离经叛道，不拘世俗礼法，不容夫君三妻四妾，断景川侯府子嗣延绵，败坏三纲五常。
封建世道，从来容不下异类，更容不下打破规矩的女子。
底层百姓纵然满心悲悯，私下惋惜哀叹，却人微言轻，只能看着她被流言裹挟，被礼法碾碎。
到最后，一代神女洗尽荣光，褪去功名，凄惨落幕。
青苍山孤坟之下，那具草草入葬的枯骨，并未彻底消散。
她跪在冰冷坟前，十指抠进黄土，在漫天风雨里，对着孤坟立下发血毒誓：「阿娘，栀栀在此立誓，他日栀栀长大，必毁侯府、覆他荣光、碎他所爱。」
「所有亏欠您的血与恨——我必千倍百倍讨还！」
风雨呜咽，旧梦落幕。
一场倾覆朝野、血染侯门的复仇，自此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