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栖禾再度睁开眼时，已是三日后，芳菲苑凄寒浸透每一寸砖瓦。
她的阿娘，孤零零长眠于青苍山荒冢，一抔黄土，野草为伴，无碑无祭，连一盏长明灯都未曾留下。
曾经明媚灿烂、盛满星河的小女郎，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瞳仁空洞。
肃穆的景川侯府，忽然传出一桩普天同庆的喜事——白若玉，怀有两月身孕。
消息入耳的刹那，凌栖禾浑身血液冻结，阿娘离世尚且不足半月，可这孽种，已有两月胎龄。
原来早在边关百战、风沙遍野之时，她敬重的阿爹，早已背弃发妻，与旁人暗通款曲。
十年结发情深，从来只是阿娘一厢情愿的笑话，少女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寸寸熄灭，彻底冰封成寒潭。
盛夏蝉鸣炽烈，草木疯长，整座侯府皆是繁盛绿意。
唯独芳菲苑，满园栀子尽数枯黄枯萎，枝叶零落，萧条破败，一如她满目疮痍的心。
沉寂半月，凌栖禾终于起身，踏出房门。
她步履虚浮，单薄身影行至府中荷池畔，迎面便撞见一身锦衣、骄纵跋扈的凌夭夭。
自白若玉入主中馈，凌夭夭便从异族贵女，改名入谱，冠上凌姓，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女郎。
此刻她扬着下巴，眉眼刻薄，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讥讽：「没娘的丧门星，也敢出来走动，你阿娘善妒失德、被阿爹贬妻为妾，死得活该，如今我阿娘才是侯府主母，你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卑贱庶女，见了我，还不跪下请安！」
积压半月的悲恸、恨意、绝望，在此刻轰然炸裂。
凌栖禾擡眸：「是你们母女鸠占鹊巢、步步算计，亲手害死了我阿娘！」话音未落，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池边清风缭乱衣角，争执拉扯间，场面一片混乱。
恰在此时，下人簇拥着身形柔弱的白若玉缓步而来。
她眉眼温婉，看似急切上前劝解，指尖却不着痕迹借力一滑，身形向后一倾。
下一瞬，温热猩红顺着裙摆缓缓晕开，刺目惊心。
白若玉软软跌坐在地，柔弱无助：「栖栖，我腹中是你的至亲阿弟，你怎能如此狠心，执意要伤我孩儿……」
一旁的凌夭夭立刻放声哭喊，颠倒黑白，将所有罪责推给凌栖禾。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破空而来，凌霄满面怒容，大步踏碎庭院静谧。
入目便是爱妻卧地流血，而他的亲生女儿立在一旁，身形倔强。
盛怒焚心，理智全无，凌霄不假思索，擡脚狠狠踹向那单薄幼小的身子。
凌栖禾如同断线纸鸢，被狠狠踹飞，重重砸落在冰冷青石地面。
五脏六腑剧烈错位，喉头腥甜翻涌，一口滚烫心头血喷涌而出，溅落青灰石面，点点猩红。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漆黑一片，她昏死过去。
凌霄眸光未在她身上停留，满心满眼只有倒地示弱的白若玉。
他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满眼怜惜温柔，转身决然离去。
周遭下人垂首屏息，从前的侯爷，将这位长女捧若珍宝，万般宠溺。
可情移他人，旧爱成弊，昔日掌上珠，如今草不如。
凌栖禾连同景年、谷雨，一同被打入阴冷潮湿的柴房。
霉腐浊气弥漫四野，寒风穿隙入骨，日夜寒凉。
整整七日，三人唯有冷饭馊水果腹。
旧伤未愈，新热又添，高热反复折磨，她终日昏沉，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界，奄奄一息，只剩残喘。
就在她近乎油尽灯枯之际，尘封腐朽的柴门，被人缓缓推开。
景老太太风尘仆仆，快步而入。
看着遍体鳞伤、形销骨立的外孙女，老人心口骤裂，红着眼一把将她冰凉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外祖母来晚了……我苦命的栖栖，外祖母带你回家，回岭南！」
再度醒来时，凌栖禾已身在南下的颠簸马车之中。
她断断续续知晓了所有原委。
当初凌霄携白若玉归府，爱女如命的景老将军怒急攻心，旧疾爆发，一病不起。
老太太放心不下女儿，星夜策马进京，她手中握着一纸凌霄当年亲手落笔的婚前契约。
白纸黑字：若凌霄负景瑟另娶，凌霄同意与景瑟和离，各生欢喜，所生子女归景家抚养，侯府不得阻拦、不得干涉。
当年景瑟提前示意双亲逼他立契，二老皆不解其意。
原来她早看透君心易变、情爱零落。
她布尽后路，护尽旁人，唯独没能护住自己，没能等到这份文书救她一命。
老太太手持契约，当众放言。
若凌霄执意扣人，她便携亲笔凭证，上告官府、直递御前！
她要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知——堂堂景川侯凌霄，如何背信弃义、薄待发妻、苛害孤女！
凌霄忌惮朝野流言，万般顾忌之下，终究咬牙放人。
马车辘辘，一路向南。
渐行渐远，告别那座繁华锦绣、却吞尽她血泪的临安城。
凌栖禾本以为挣脱囚笼，终得一方安稳归处。
可当马车踏入岭南将军府的那一刻，彻骨寒凉再度席卷全身。
满目白幡垂地，整座府邸缟素沉沉，哀乐低徊。
外祖父，没了。
听闻爱女含恨惨死、孤苦无依，一生戎马、傲骨铮铮的老将军，终是郁结攻心，油尽灯枯，于三日前撒手人寰。
灵堂肃穆，香烛清冷。
漆黑灵牌静静供于案前，无声诉尽人间悲凉。
凌栖禾浑身脱力，摇摇欲坠，在景年搀扶下一步步走入灵堂，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地面。
她跪在外祖父灵前，哭声嘶哑破碎，肝肠寸断。
阿娘惨死、幼弟夭折、外祖父悲恸殉女、景家满门血泪淋漓……
刻骨入魂，永世难忘。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会追着父母撒娇、眉眼明媚无忧的小栀栀。
那个天真纯粹的凌栖禾，早已葬在芳菲苑的血雨之中，葬在青苍山的孤坟之下。
余下之人，唯余一身寒骨，满心仇怨。
她跪在满地白霜之间，泪眼猩红，心底无声立誓……
凌霄、白若玉、凌夭夭。
所有亏欠，所有血债。
来日我羽翼丰满，必重返临安，千倍百倍讨还！
从此，岭南蛰伏，磨锋藏锐。
只为一朝归来，血染侯门，倾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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