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栖禾循着隐约哭声缓步走去，只见一名婢女装束的女子缩在院角暗自垂泪。
凌栖禾轻声问：「何人在此哭泣？」
那婢女闻声连忙拭去眼泪，慌忙站起身：「奴婢是女郎身边的婢女，名唤敏儿。」
凌栖禾问道：「你为何躲在此处掩面落泪？」
敏儿眼圈泛红，哽咽支吾：「奴婢……奴婢做错了事，刚挨了责罚，见这座院落荒寂无人，便想躲在这里稍作平复。」
凌栖禾打量她几分，只见她面色惨白，身上衣衫多处磨破撕裂，看得出是受了不轻的惩处，心中了然，不过是受了凌夭夭的责罚,无处排解，才躲来僻静处暗自疗伤。
她温言安抚了几句，又吩咐谷雨取来外伤药膏，递给敏儿，嘱她回去好生敷药，便让她先行退下了。
凌栖禾缓步踏入芳菲苑，庭院草木沉寂，案上灵位静静伫立，素烛微光摇曳，蛛网轻垂，满室凄清，指尖抚过灵位上慈母景瑟之灵位几字，凉意刺骨。
「阿娘，你该是解脱了吧……纵使狠心抛下我，我依旧庆幸，能做您的女儿，待诸事了却，女儿便去寻您。」
「娘子，您先歇着，奴婢这就收拾院子。」谷雨手脚麻利，与凌栖禾同岁，五岁便跟在她身侧，是当年景瑟在边关救下的孤女，恰逢谷雨时节收养，便赐名谷雨，九年前远赴岭南，她只带了谷雨与景年姑姑随行。
往事倏然翻涌，曾几何时，凌霄也曾真心待过阿娘与她，因阿娘不愿别离，他便走哪带哪，那两年，她也曾跟着双亲，在狼烟四起的边关度过安稳岁月。
傍晚时分，有婢女来传：「二娘子，老夫人与夫人回府了，请您前去正堂。」
九年相隔，白若玉，我们终于再见。
你占了本该属于旁人的夫君，这些年午夜梦回，当真毫无愧疚？
凌栖禾刚踏入正堂，一道尖利女声便扑面而来：「凌栖禾，你这丧门星，若不是我阿娘心软求情，派人接你回京，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回临安往，往后在侯府认清身份，别再痴心妄想，惹我阿娘不快！」
说话的正是凌夭夭，年方十七，容色明艳，自带大漠异域风骨，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不似中原女子温婉。
「夭夭，不得无礼。」上首侧座，美貌妇人轻声呵斥，正是白若玉。
她年三十五，依旧风姿楚楚，柔若扶风，依旧是那副温婉慈悲的模样。
凌栖禾暗自对比，记忆里的阿娘，明媚爽朗，热忱坦荡，行事利落果决，从无矫揉造作。
「数年不见，二娘子如今竟出落得绝色倾城，侯爷见了定会欢喜。」白若玉柔声说道。
「白夫人风姿依旧，慈悲如故，这些年栖栖在岭南，时常惦念夫人。」
上座老夫人萧氏端起茶杯：「一路路途遥远，想来你也累了，好好歇息几日，七月初七乞巧节，长公主府设赏荷宴，临安世家女郎皆会赴宴，你便随若玉、夭夭一同前去。」
萧氏乃大楚宗室女，年过花甲，鬓染霜华，气度雍容尊贵，这些年从未给过她慈爱，当年之事更是冷眼旁观，凌栖禾平等的记恨侯府所有人，却深知大仇未报，只能隐忍蛰伏。
「孙女见过祖母，祖母安好。」她屈膝行礼。
正堂外忽传通传：「侯爷回府。」
凌霄一身威仪踏入堂中，身形挺拔如苍鹰，面染风霜，轮廓刚正，望见凌栖禾那张与景瑟八分相似的容颜，眸中掠过一丝微怔，转瞬便恢复冷沉。
「女儿见过阿爹。」凌栖禾擡眸相迎，不惊不避。
「为父公务繁忙，多年未曾过问于你，心中可有怨言？」
「阿爹为国镇守疆土，乃是国之柱石，女儿满心敬仰，不敢有半句怨言。」
「既已回府，便安分守己，莫再似年少时那般怨怼，只要你恪守本分，永远是侯府女郎，本侯自不会亏待你。」
「女儿谨记教诲，定当谨言慎行，不辱侯府门楣。」凌栖禾指尖掐入掌心，强行压下心绪。
一见凌霄，阿娘含恨而终、油尽灯枯的模样便历历在目，当年那一脚重创心脉、昏暗柴房的折磨，化作心魔，日夜纠缠。
她擡眸环视正堂：端坐上位事不关己的老夫人，依偎在凌霄身侧柔若无骨的白若玉，张扬得意的凌夭夭，还有尚在书院未归的侯府嫡子。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享尽荣华，凭什么？她心底恨意难平。
正说着，一名锦衣稚童昂首入内，正是凌霄与白若玉的幼子凌明皓，年方六岁，生于宸安三年，恰是外祖母离世那日。
名字取光明浩瀚之意，足见凌霄对这幼子的百般偏爱，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面前。
凌明皓仰头，盛气凌人：「你是谁？为何来我侯府？」
「皓儿，这是你二姊，是阿爹的女儿，从前居于岭南，如今归家了，往后你要多照拂一二。」白若玉温柔抚着他头顶。
「我只有夭夭一个阿姊，阿爹你说过，我们一家四口要永远在一起，难道你也像尚书房别家阿爹一样，偷偷纳妾给我添了阿姊？」
「皓儿休得胡言。」白若玉假意呵斥。
老夫人立马满脸慈和，没了方才的端肃高冷：「我的乖孙，快到祖母这儿来，近日在尚书府吃食可还习惯？可有人委屈了你？」
这是萧家寄予厚望的侯府传承，自然被视作眼珠子一般疼宠。
凌家先祖本是低贱马奴，因善育良马被楚王器重，步步高升，至凌广已是高祖麾下上将，可惜战死未及封侯，凌霄子承父业，随当今陛下南征北战，大漠立功受封景川侯，封号取自景瑟之姓，乃是天子特赐。
受封同年，凌栖禾降生，景瑟加封一品诰命，那时凌霄一手揽娇妻、一手抱幼女，踌躇满志，何等情深。
可世间男子终究薄幸，亲手摘下那朵明媚繁花，呵护十年，终究还是将她拉下神坛，推入深渊，昔日情深似梦，旧盟尽负，只剩浮生一场空。
「你阿弟年纪尚幼，童言无忌，不必放在心上，一路奔波劳顿，你且回院歇息，一应所需尽管告知夫人便是。」凌霄面无表情的看了凌栖禾一眼。
阿爹，女儿离家九载，从未给阿娘灵位上香，心中不安。恳请准许我常住芳菲苑，尽一份孝道。」
凌霄神色微滞，眼眸中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追忆，随即复归冷漠：「随你。」
「多谢阿爹，女儿告退。」
凌栖禾穿过亭台水榭，行过半座侯府，重回芳菲苑。
「娘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景年姑姑与谷雨手脚勤快，片刻间便将荒寂破败的院落收拾得有了几分生气。
而这看似安稳的归府蛰伏之下，侯府内里的算计与风波，才刚刚朝着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