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的沟通中,弗里茨心中早已构思了下一步计划。
他要进入柏林战争学院求学,尤其是要见一见沙恩霍斯特。
如今的沙恩霍斯特还只是从汉诺瓦逃亡到普鲁士的军官,在柏林战争学院任职讲师。
可弗里茨知道,这位平平无奇的汉诺瓦军官,未来将会是普鲁士近代职业化军队的奠基人,沙恩霍斯特的分量无人能及。
未来普鲁士惨败,正是他力挽狂澜,一手主导了普鲁士的军事改革。
沙恩霍斯特出身汉诺瓦普通农民家庭,无贵族血统,在反法过程中,汉诺瓦被拿破仑吞并,他只能逃亡。
沙恩霍斯特潜心研究法国军事,带着他三本著作《论革命战争中法军取胜的根本原因》《当前普鲁士陆军的结构性缺陷》《普鲁士陆军全面改革规划纲要》来到了普鲁士。
他认为法军实行全民征兵,士兵是保卫祖国的公民,拥有主动作战意志。
普鲁士、德意志旧式军队靠雇佣兵、酷刑维系,士兵只为薪水服役,一遇危局极易溃散。
沙恩霍斯特提出废除雇佣兵制,确立全民义务兵役。
贵族、富人作为全民的一部分,不应享有免役特权,全体适龄男性均有服役义务。
从而确立现役、预备役、后备军三级架构,这也是后世现代兵役制度的模板。
此时的普鲁士官几乎全部出身容克贵族,再庸碌的容克子弟凭出身便能占据高位,而平民人才永无上升信道。
他提出取消容克贵族军官垄断,使得平民通过军校考核、实战功绩即可晋升。
规定所有候补军官必须先以普通士兵身份服役,熟悉基层。
全军创建标准化军事教育,军校增设战史、参谋、地图推演、战术推演课程。
废除体罚,以爱国荣誉感、军人荣誉凝聚士气。
这使得1813年反法战争时,平民出身军官占比接近 1/3。
如此顶级军事家就在柏林,若不能好好利用,简直辜负了自己穿越者的最大优势。
若是自己主导军事改革,大家恐怕不会服气一个少年指挥。
而普鲁士容克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牢牢把控着军政、土地与权力根基,任何触及旧利益体系的改革,都会遭到反噬。
弗里茨前世研究过普鲁士的军事制度,懂得一些纸上谈兵的道理,但若是真要把这些理论落到实处,还得是让专业的人来办比较靠谱。
沙恩霍斯特自然是最佳人选。
不过想要顺利接触、请教乃至借力沙恩霍斯特,拥有自由求学、自主阅读的权限,是一切的前提。
为此耗费诸多唇舌,几番据理力争,终于说服了母亲路易丝王后,争取到了难得的特权。
路易丝王后松口允许他私下研读各类启蒙思想著作,不再彻底禁锢他的认知,同时特许他前往柏林战争学院旁听听课,去接触学习军事理论。
约束并未完全放开,自幼养成的艺术课程依旧保留,只是大幅压缩了课时,不再占据他大部分的精力。
唯独政治课程,被母亲强硬保留,仍然由安齐隆授课。
安齐隆秉持的是一些百年不变的保守理念,通篇就是些君权神授、君主至上的老思想。
在安齐隆的理念中,君主只需自上而下做些微小的行政改良,修整官僚体系、微调司法规则、安抚地方民情,提前消解民众的不满,便能规避革命风险、稳固王朝统治。
但这真的能行吗?
德意志威廉一世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以普鲁士容克势力,这种小修小补只会让王国在专制闭环中越陷越深,积累的阶级矛盾、军政弊病不断积压,最终彻底爆发。
最终只会走向两场世界大战的老路。
现在已经是1805年,一年之后,耶拿战役的炮火就会轰然打响,曾经引以为傲的普鲁士陆军将会一触即溃,王国主力尽损、国门洞开,整个普鲁士将濒临灭国。
而他也只是一个少年,即便身份尊贵,在朝堂老臣、军政权贵眼中,终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贸然站在台前高声改革、推行新军制,只会被所有人当成少年妄言,一笑置之,甚至会沦为整个贵族圈层的笑柄,彻底断送前期布局的机会。
他无力正面硬撼整个保守体系,却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如今整个普鲁士,他相中的正是陆军改革的先行者——沙恩霍斯特。
几日后,弗里茨亲自前往柏林战争学院,聆听沙恩霍斯特的授课。
王储亲临课堂,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拘谨,授课的沙恩霍斯特更是难免忐忑紧张。
他虽军事才华横溢,却终究是汉诺瓦人,面对普鲁士储君旁听,难免顾虑重重,不敢有半分疏漏。
对于弗里茨而言,也是头一次到近代欧洲学府上课,前世上学时只感觉时间过得慢,期盼早些下课,如今听沙恩霍斯特的讲课却是津津有味。
沙恩霍斯特实乃大才,弗里茨只感觉时光飞逝。
待讲课结束,王储率先起身,擡手鼓掌。
有王储带头,课堂内所有学生纷纷起立鼓掌。
沙恩霍斯特见状,悄悄擡手拭去额头冷汗,暗自松了一口气。
课程结束,众人散去,王储并未立刻离去,主动上前。
「沙恩霍斯特先生。」
「我早已拜读过您的军事著作,每每品读,皆获益匪浅。今日专程前来听课,心中仍有诸多疑惑未解,特此向您请教。」
沙恩霍斯特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王储对自己的理念十分感兴趣。
「殿下,您问便是,我本就是学院的讲师,也有义务解答您的问题。」
「我拜读过您提出的参谋部的构想,有一些疑虑,总参谋部只是军队的附属,参谋只有建议权,无决策话语权,哪怕一些优秀的战略筹划,也会被像文官或者一些顽固的贵族将领否决。」
「不如将参谋部独立出来,总管全军的调配,实现指挥权与军政权切割。」
「并且在参谋部的内部还能再进行细化……」
弗里茨越说越长,若是有外人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似乎弗里茨才是那位讲师一样,沙恩霍斯特才是受教的学生。
沙恩霍斯特越听,眼睛愈发明亮,甚至掏出本子开始记录下弗里茨的意见。
他从未预料,眼前这个少年王储,竟有如此深的军事见解。
仿佛?仿佛是一位与他同样浸润军旅几十年的军事家一般,可这怎么可能?
而王储竟能提出一套比自己构思更为完善的参谋部方案。
预料了参谋部各类问题的发生,并给出了建议。
沙恩霍斯特心中不禁疑问,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超级天才。
其实弗里茨的想法不是凭空冒出的,而是站在五十年后的老毛奇的肩膀上。
老毛奇同样是普鲁士天才军事家。
他在沙恩霍斯特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改革,正是这套制度使得打赢普丹、普奥、普法三场王朝战争,成为全世界现代参谋部的模板。
两人因此畅谈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