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布吕克老师看着眼前潦草的画作,眉头紧锁。
「退步有些太多了,是我这几日教的不好吗……」
他拿起王储小时候的旧稿对比,近些年殿下几乎没有进步,仍然停留在几年前的水准。
「往日殿下对绘画、建筑极有天赋,每次教授,殿下便能完美复刻。可如今课业尚未结束,人已不见踪影。」
他明显察觉到普鲁士王储弗里茨对绘画、园林艺术这类雅致课业彻底失了兴致。
德尔布吕克看向空无一人的王储专属座位。
原定的课业时间,王储缺席了。
起初德尔布吕克以为殿下临时有事,耐心等候片刻,可半个时辰过去,依旧不见人影。
他只能放下教具,走出画室四处寻找。
而此时本该端坐画室修习艺术课业的王储,已经偷溜到训练场。
弗里茨(Fritz是王储威廉四世的小名)一身戎装,站在弟弟威利(Willi是威廉一世的小名)身侧,一同接受军事训练。
作为次子的威利,并没有像弗里茨一样,有如此繁杂的王储教育,毕竟弗里茨是要预备做国王的,各方面都需要学习。
威利经历的正是纯正普鲁士容克贵族教育,是传统的以军队为本业,不必深耕治国理论,只需要懂军务、忠于王室、能带兵保国。
骑马是每日必修课,他还要学习战场骑兵战术、剑术、步枪操作、列队、负重长跑等内容。
威利看着身旁的兄长弗里茨,惊讶地发现,弗里茨竟和自己熬完一整个上午的训练。
弗里茨动作虽生涩笨拙,几次落马,却仍是坚持完成了训练。
德尔布吕克找寻许久,找到了弗里茨。
被当场抓包的弗里茨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神色坦然。
「德尔布吕克先生,精于绘画、通晓园林雅致,于寻常贵族子弟是加分技艺,于市民百姓来说也是能安身立命的技能,可唯独对于普鲁士王储却毫无用处。」
「艺术无法强军,无法护国,普鲁士立国之本从不是风雅技艺,而是铁与血的军事传统!与其耗费时间在艺术上,不如学习军事,读腓特烈大帝战史,这才是普鲁士储君该学的本事。」
德尔布吕克摇摇头:「君主依靠理性、法律、信仰治国,军队只是守护秩序的工具,不应成为君主的主业。」
不同于普鲁士传统严苛军事化管教,德尔布吕克更看重艺术、古典审美对君主心性的塑造。
弗里茨何尝不知?
可普鲁士要的君主不是一位艺术家,而是能将普鲁士在铁与血中重生的德意志皇帝。
看着王储殿下坚定的眼神,德尔布吕克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艺术老师的争执尚未平息,宫廷导师安齐隆又撞见了颠覆他认知的一幕。
书房内,弗里茨正看书,神情专注,连安齐隆推门走入都未曾察觉。
书桌之上,没有正统的宫廷教义、传统礼法典籍,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本启蒙著作,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西耶斯的《第三等级是什么?》。
每一本都是冲击旧有贵族秩序、颠覆保守统治思想的书籍。
安齐隆受腓特烈・威廉三世委托,专门矫正弗里茨的政治认知,防范他被启蒙激进学说蛊惑。
安齐隆见状,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选择出声呵斥,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强硬打压只会激起弗里茨逆反心理。
安齐隆默默退下,离开了书房。
不久,弗里茨便收到了母亲路易丝的召见。
「弗里茨,你怎么回事,为何不务正业,荒废我给你安排的学业,这都是我为你精心寻找的宫廷教师。」
弗里茨刚进门,母亲路易丝便不悦地唠叨起来。
一件又一件反常的事情在王储身上出现,终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一个不再沉迷艺术,接纳启蒙思想的王储?
「原谅我并没有听从您的安排,但作为普鲁士王储,军事训练是我不能荒废的。」
「弗里茨,你之前还跟我说你喜欢艺术,建筑,不想参加训练,我才找的德尔布吕克先生,之前是跟母亲撒谎吗?」路易丝盯着弗里茨的眼睛,说道。
「我没有撒谎,路易丝夫人,我依然喜欢绘画、建筑、园林。但作为王储,尤其是普鲁士的王储,光有这些是不够的,我意识到我已经花费了太长时间在艺术上了,缺乏了军事训练。」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拿出一部分时间去弥补我缺失的,如果能再减少一部分课程时间让我去进行更多的实践就更好了。」
「是吗,这就是你看这些禁忌思想的理由吗?」路易丝站起身来,将一本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丢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让你父亲发现了,他会怎么想?这些书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影响你?」
弗里茨暗道不妙。
像卢梭等人的启蒙思想,所谓的主权属于人民,在后世是各国公认的真理,但在君主制国家,这种思想却是在刨君主制的根基。
这是教会、保守派与王权所完全不能容忍的存在。
尤其是隔壁法国已经因为启蒙运动的发展,路易十六被推翻,引起欧洲各君主国的警惕,生怕这种思想的传播,引发国家动乱。
弗里茨:「没有,这些书是我从书库中找到的,我并不认为这些书有什么危害,反而启发了我许多想法。」
「当初腓特烈大帝也接纳启蒙理念,像是孟德斯鸠法制,伏尔泰的宗教理念,在曾伯父身上都有体现。」
「曾伯父修订法典,法律面前臣民平等,创办柏林科学院,邀请伏尔泰来普。这正说明,这种思想没有毒害,问题在于如何使用。」
「像是法国大革命,法国统治者长期无视第三等级的赋税重压、民生疾苦,既不肯自上而下循序渐进改良法律、平衡税负,也不愿吸纳民众合理诉求,一味死守教士与贵族的免税特权。」
「这导致民众推翻君主,清洗贵族,激进派系轮番夺权,恐怖统治席卷全国,杀戮、内乱、对外战争持续十余年,整个国家在极端动荡里消耗殆尽」
「但拿破仑称帝,民众却没有再反抗,并两次击败了联军。」
弗里茨踱步,慷慨激昂地讲着:「东方大国有句古话叫后人哀叹而不从中吸取教训,也会让后人再哀叹后人。人民不是一定要推翻王位的,而王权是创建在百姓身上,我们需要了解他们要什么,调和他们的矛盾,才能避免相同的结果。」
路易丝看着弗里茨一番演讲,且她自己也调查了身后并无他人影响。
幸好,那些自由派的手还伸不到皇宫中来,这归根结底是一件家事。
路易丝笑了:「没想到,小弗里茨读了不少书嘛,安齐隆先生教的不错,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好的,但这种思想不许你公开传播,我不希望听到有人在谈论『哇,普鲁士的君主是一个自由派!』」
「你知道那会导致什么吗?」路易丝走到弗里茨的身前,掐着腰,声音故意放得低沉。「容克会恐慌,贵族们都会联合起来密谋,他们不想和路易十六一个结局,那他们会试图影响你父亲,更会想办法对付你,你能明白?」
「可是,母亲……」
「没有什么可是的。」路易丝拿手指戳了戳弗里茨的额头。
「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要学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