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尔颂家族的宅邸坐落在柏林莱比锡大街。
是一条历史悠久且繁华的东西向主干道,也是典型的富人区。
弗里茨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道路上弥漫着粪便的味道。
莱比锡大街的相对还算整洁一些,但由于主力交通工具是仍然是马匹,马这种物种基本上就是随走随拉、想吃就拉。
加上又没有人系统清理,味道自然是一言难尽。
宅邸门口停着一长排马车,车身上镶着各色家徽。
孟德尔颂的宴会向来不缺达官显贵,这一点弗里茨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这个家族出过摩西·孟德尔颂那样的人物,一位让整个德意志文化界都肃然起敬的哲学家。
光是冲着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柏林的显贵们放下身段,走进一栋犹太银行家的宅邸。
路易丝王后今天穿了一式白色高腰长裙,没有带太多随从,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和一些相识的夫人聊着天。
边和朋友聊着天,时不时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路易丝并不想太过张扬。
当她看到弗里茨从马车上下来时,眉头挑了挑。
路易丝今天也是来参加孟德尔颂家的宴会,但她在宾客名单上没有看到自己儿子的名字。
这种场合向来有固定的圈子,要么是文化界的大人物,要么是犹太金融圈的内核成员。
路易丝自己能拿到请柬,靠的是她在普鲁士文化圈多年经营的影响力。
至于弗里茨,他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跟这个圈子能有啥关联。
她原本的猜测很简单,这孩子八成是想凑凑热闹,走错了地方。
作为一个体贴的母亲,路易丝没有立刻上前。
她打算等弗里茨在门口被拦下来、正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再优雅地出现,不动声色地带他进去。
这样既不会伤害儿子的自尊心,又能让母亲戏弄一下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路易丝不禁用扇子捂住嘴,笑意溢于言表。
路易丝躲在朋友身后,静静地等着。
接下来的一幕,令她大吃一惊。
她看到,仆人一番询问,她儿子真的掏出了一份请帖。
然后,孟德尔颂家的大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管家,而是一位穿着正装的绅士。
路易丝认得这个人,约瑟夫·孟德尔颂,已故哲学家摩西的长子,如今孟德尔颂银行的实际掌舵人。
约瑟夫居然亲自迎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怠慢,微微欠身,侧身将弗里茨请了进去。
孟德尔颂家的话事人亲自出来迎接了。
路易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费了些周折才弄到的请柬,沉默了两秒钟。
路易丝不知是小心思落空,有些气鼓鼓,迈步朝大门走去。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刚从她手里借走一万塔勒的儿子,跑到这种场合来,到底要干什么。
弗里茨并不知道自己母亲正在身后尾随。
此刻他的心思全放在了约瑟夫·孟德尔颂身上。
能被孟德尔颂家族的话事人亲自迎接,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施泰因给他的那张请帖分量之重,显然远超他的预估。
看来自己欠了个不小的人情。
原本他以为,自己多半需要在门口报上身份,再由仆从通传,等上片刻才能进门。
毕竟在场认识他的人并不多,除了家族成员和少数打过交道的官员,他在柏林社交圈里还是个生面孔。
但约瑟夫显然是认识自己的。
「殿下能赏光,是孟德尔颂家的荣幸。」
约瑟夫一脸微笑:「您需要我向今天的宾客介绍一下您吗?」
弗里茨摇了摇头道:「不必大张旗鼓,孟德尔颂先生,我只是想来看看。」
约瑟夫的目光在弗里茨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含义。
随即他微微一笑,招来一名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对弗里茨说道:「无论殿下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仆从在前面引路,弗里茨跟在后面,踏进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
宴会大厅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枝形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上面挂满了成千上万片捷克或威尼斯产的水晶,每一盏吊灯上都插着几十甚至上百支最高级的蜂蜡蜡烛。
当所有蜡烛都被点燃时,光线穿过水晶棱柱,折射成百上千的虹彩。
穿着华服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食物无限供应,酒类随便拿。
可能是在座的都是一些注重名望的绅士,弗里茨并没有见到有人去拿吃的喝的。
当然弗里茨为了出席这种场合,也特意仿照后世西装风格,穿了一套燕尾服,内搭白衬衫。
其实少年的弗里茨便和拿破仑一般高了,弗里茨在家中显摆的时候,自封普鲁士的拿破仑。
总觉得自己在复刻课本上拿破仑的形象。
如此精心打扮,自然不会去做一些有伤风化的事。
弗里茨忍住了欲望,没有跑到餐桌上洗劫一波。
若是前世的弗里茨到了这种场合,必然是当作自助餐好好尝尝。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葡萄酒的醇香,还有……。
不对,在外面还不明显,而到了封闭的室内,加上人数的增多。
弗里茨鼻子受到了暴击,那是股让他几乎瞬间屏住呼吸的香水味。
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弗里茨出于礼貌,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知道这不能怪这些人。
这个年代的欧洲人,尤其是上流社会,普遍对洗澡抱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
他们认为水,尤其是热水会让皮肤的毛孔张开,让病邪乘虚而入。
身上积攒的那一层污垢,在他们看来反而是抵御疾病的天然屏障。
不洗澡是常态,体味浓重也是常态。
于是香水就成了必需品,越浓越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腌进香料桶里。
当然弗里茨可不管这一套。
他洗澡,天天洗。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大概是一种不要命的怪癖了。
他端了一杯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宴会厅角落。
这里靠近落地窗,通风稍好一些,那股让人窒息的香水味也淡了几分。
靠在角落里,弗里茨也能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整个宴会。
作为一个王国的继承人,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
在这个君主制的欧洲,中央权力不由选举产生,而是牢牢掌控在王室手中。
一个国王对这个国家的看法,就是他继位之后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一个人一旦年过二十,世界观就基本定型了。
那些位于政治弱势地位的资本家和市民很难去改变一个成熟君主的想法。
但少年继承者就不一样了。
至少在外人看来,王储仍处于成长阶段,世界观尚未定型,只要稍加引导,是很有希望被拉到己方阵营的。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老皇帝英明神武、压制群臣,太子却在士大夫们的包围中长大,对这群讨好自己的文人言听计从。
一旦老皇帝驾崩,这些人的好日子就来了。
弗里茨清楚,若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在今晚这场宴会上,自己可没法消停了。
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蜂拥到自己身边,而他们十有八九都怀着这样的盘算。
即便他没有暴露,时不时投在身上的目光,也在打量这么一位少年的身份。
出现在这种场合,必然非富即贵。
大概,由于约瑟夫亲自将自己领进,他们或许当成孟德尔颂家族的孩子了。
只可惜,他们就算知道我的身份,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弗里茨如此想到,他洋洋自得起来。
这副少年的躯壳里装着的,可是一个来自后世、早已成熟的灵魂!
「小弟弟,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一位穿着低胸礼服、香气袭人的贵妇款款走来。
原本坚固的堡垒,瞬间倒塌。
弗里茨竭力将自己的双目,从不该看的地方挪开。
「抱歉,我不会跳舞。」
弗里茨不自觉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贵妇不甘心地又看了他一眼,甚至往前挺了挺。
弗里茨怀疑对方有什么癖好。
坏了,我成萝莉了。
弗里茨咽了口吐沫,端起水杯。
「对不起,借过一下。」
他故意不看对方,从身旁跃过。
贵妇见对方实在没有这个意思,才不情愿地转身离去。
「靠北了,这是什么情况。」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四个了。
弗里茨豪饮一大口水,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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